清晨,车马碾过孙府内宅邸门前的青石路面,四角銮铃声清脆。孙权垂手侍立在门阶前,循声望去,便见一架驷马轺车由远及近,终于停住。
随行的僮仆端来小杌以供来客下车脚踏,竹帘升起,一螓首蛾眉的娉婷淑女自厢中探身,见有人迎接,正要端笑,却在与孙权目光相接的那刻凝了表情,眉头微微一挑:
“哦,原来是你啊……从阳羡回来啦?”
孙权已从这看似平常的寒暄中品出一丝隐晦嫌弃,胸中有阵不快,便冷冷回复:“兄长昨夜留在营中议事未归,尚香听说你要来,扎了一夜纸鸢,还在睡着。只有我秋夕月放值正闲,望殿下莫要责难府上礼数不周。”
原来这淑女便是女儿装扮的广陵王,时值秋暮夕月的假期便应了孙策之邀来江东做客。
“殿下,请。”
广陵王望着少年递过来的手,眉目沉静的脸,故作谦恭的态度,端的一个在人前挑不出半分错的孙府二公子。她不计较,只一笑置之,便抬臂去执他的手。如果只是下车,执指尖便已足够,但这次她却扣住了他的手掌。
她作淑女装时并不戴那双手套,两人便掌心相贴,温热触觉自她向他过渡而来。她莞尔一笑,孙权眼皮跟着一跳,隐隐感到不妙,下意识便要抽手,却被广陵王一把反握住,只见她一面理着裙裾从车厢内钻出来,一面对他温声道:“哎呀,这车委实有些高呢。仲谋,请你务必扶稳我。”
而这边厢,孙权咬着牙应不出一个“是”字。孙府僮仆与广陵随侍都忙于将她带来的行囊礼品运入府中,闹闹嚷嚷中没人留意这边,更听不见她手掌轻轻一用力,他的掌骨便被捏到咯咯作响。
少年忍痛已忍到眼角抽搐,广陵王才踏着小杌飘然走下,终于若无其事放开他。孙权极力站稳不让自己失态,好容易将酸胀发麻的手抽回,那因终年不晒日光而白皙的皮肤上已留下一大片红痕。他侧首本欲瞪她一眼,却又被她耳坠宝石反射的光泽闪到眼睛,不由猛眨几下,脆弱眼睫便跟着涌上濡湿泪意。
广陵王跟随从交代了几句,一转过脸来就看到他拿袖子擦眼睛,心说装的吧,不就掐你两下竟然还哭上了,平常也没看出来有这么脆弱啊。
孙权揉着眼睛,余光瞥见她靠近,便下意识后撤一步,近乎防御的姿态,却被她拉住袖子,哂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倒也不晚。”
那道身影笼在他身前,替他遮住了刺眼的太阳,孙权总算能抬头视物,正遇上她俯下面来歪着头探究他哭得真假,四目相对,他不自然地移开眼睛,听她问道:“今早吃什么了?”
孙权不知她问这个是何意,心中不耐又不服,嘴上却迫于对方的威慑力乖乖答了:“……汤饼。”
“原来是汤饼。”她了然点头,“还以为你吃炮仗了,嘴巴一张就是一股子火药味儿。”话毕她又将手抬起来,他便眯了眼往后缩去——她是真有可能动手揍他的,自那次书房夜话之后,他们私下便不再维持虚假和平。对孙权而言,反正野心已彻底暴露给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不装了;对广陵王而言,反正对孙权千好万好也没什么用,索性便摆烂了。
但预计之中的痛楚却没有到来,反而有股浅淡瑞脑香兜头扑到他鼻尖上,他一愣,而后手忙脚乱地把她甩给他的那块柔软馨香的绢帕从脸上扒拉下来,听她又好气又好笑道:“谁要揍你了?你在我面前就别作那副可怜样子了成吗?看着让人怪恼火的。”整个孙家阖府上下就数他心眼最多。孙策和尚香属于有什么仇当时就报了,事后便忘得一干二净;孙权属于当时隐忍不发,但不知哪日就给你挖个大坑。后者比前者更阴,杀伤力更大,她也算是吃过闷亏了。
孙权也为自己那没出息的条件反射气恼:“谁装可怜了?你的东西还给你。”说完便很有骨气地把那截手帕甩回给她,但这没重量的物什被风一吹,便拐了方向晃晃悠悠飘落在地,帕子被石板上的晨露尘埃沾湿,顿时便肮脏了。
两个人都没想到这种结果,一时都静默下来。孙权不知为何一时竟然有些无措,便听见那边深深叹了口气道:“看你袖口上的刺绣粗糙,我才好心拿绢帕给你擦眼睛……罢了。”说完懒得再看他,也懒得去拾,摇摇头越过他,径直大门里去了。
孙权当然不可能叫住她,也不可能给她道歉。这绀青衣袍的少年望着那人背影隐入朱红门扉中,动动唇角却终究没说出来什么。待要硬气走开,却又神使鬼差折返,把那块脏污的绢帕拾起,藏进袖中去了。
尚香的小院倒不偏僻,一墙之隔便是市集,只在墙内便可听闻嘈杂买卖之声。当年孙府新宅落成时,兄妹三个各选院落,她是特意挑了这里——
“因为这样的话,想要偷偷出门的时候就不必走正门,可以直接翻墙啦。”
“为什么要偷偷出门?你娘和你兄长平常管你很严,不让你随便出门?”广陵王若有所思道,“不对啊,你们家家风还是挺自由的吧……”
“咳咳。”绾麻花辫兼双髻少女假装被点心呛到,“……有刺客来的话我也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嘛——快看,竹片都要煣焦了!”
“哪焦了?我留眼看着呢,别转移话题。”
广陵王似笑非笑地望着这差点说漏嘴的少女,对面便挨过来撒娇道:“哎呀,好殿下好嫂嫂……你可千万别说给那个木头……不是,陆逊师傅……他会罚我抄书的,很多很多遍,喏你看我的手,这么漂亮的小手,是会抄断的……”说着就把一双手往广陵王眼前凑,摆出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来,广陵王便接住她的手,忍俊不禁道:“好了好了,别贫了。”
“嘿嘿。”孙尚香也笑,“嫂嫂对我最好了。”
花影前移,风暖气清,两个少女肩傍肩在窗前书桌上描纸鸢的样式,尚香将茶点果子捧来,得了赦免后颇为殷勤地剥了个橘子递与广陵王。
“唔。”
一口咬下去,酸涩汁水便从那片橘瓣内爆开,麻木的感觉从口腔直抵牙髓,广陵王眯着眼睛咬牙切齿就要揪对面人的耳朵:
“孙!尚!香!”
“我错了我错了已老实已老实!”红衣少女挣脱开,手忙脚乱地倒茶,“我拿错了嘛,这橘子本来是我留给仲谋的……”
广陵王一气连饮数杯才把那股涩味压下去,道:“这么久不见了,他刚从阳羡回来,你就拿他恶作剧啊?”
“也没有很久不见啊。”尚香道,“反正我平常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阳羡又不远,索性就去他那玩儿啦。”
广陵王点点头:“哦,你又逃课。”
“哎呀殿下——你说话怎么跟仲谋似的!”尚香抱怨起来,“我去阳羡,和他刚一见面,他也是这么说的。”
自从受了那一刀后,广陵王开始留意,也不得不分心留意起孙权这个心思复杂难明的少年来。
其一是反思自身:不得不承认,在过往人生中她片面地认为,但凡是孩子,无论是像孙权那样文静内敛的,还是像尚香这样顽皮活泼的,终归都是好懂又纯良的。所以在这些孩子面前,她往往心思懈怠且毫无防备,如果这时有人试图取她性命,那真是易如反掌,想她行走于政局这么多年,多少次死里逃生,竟真的差点栽在这样一个舞勺之年的少年手里,何其令人后怕!想来所谓孩童心思纯良一说,不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其二是孙权此子,这样小的年纪便已能默不作声地搞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又已对绣衣楼存了那样的心思。若不及时加以控制,引入正轨,将来日渐长大,孙策再委派他以重要职务……只怕会给江东和广陵的合作埋下隐患。
山野猛虎,即便年幼,禀性生来也是要吃人的。
“阳羡县令一职悬缺已久,所以你打算向州郡举孝廉,让仲谋去补此缺?”孙策望着舆图上阳羡的地标沉思道,“阳羡倒也算是个安定去处,但仲谋今年虚岁不过十五,他能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