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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参商篇·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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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王的脸距他很近,像在失火楼船上那天一样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的微小绒毛和湿润眼睫。两人在黯淡夜色中交换着急促呼吸,却毫无暧昧,只有危险,因为孙权已在窒息边缘挣扎。

她先是冷冷地望着这个深夜闯入自己书房的不速之客,而后,忽的笑了:“是你。仲谋……你可曾听说过有人梦中好杀人的典故?我记得你一贯是很惜命的呀。”

孙权的脸已涨到青紫,手脚踢踢打打却无济于事。他毕竟只是一个14岁的单薄伶仃少年,纵使身量逼近成人,却怎么会是她这个正当盛年、经年习武的亲王的对手?

“来我书房,做什么?”

广陵王收起笑逼问他。作为乱世中的情报头子,私人领地被不打招呼地入侵几乎是一种大忌,更何况是孙权这种差点将她开膛破腹的危险分子。

同时,她也在有意借这次机会给孙权一个警告:因为你兄长和江东广陵联盟的存在,我或许不能真的杀你,但却有很多办法对付你。所以你最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蹬鼻子上脸。

“我来……把你的书……还给你……”孙权艰难吐字,“你说的……我可以随时……来你书房!”

她目光下视,这才看到在混乱中滚落于地的那一卷《饰邪》,略略思忖一会儿,笑了笑:

“对,这话我还——确实说过。”

终于她大发慈悲,松了手,孙权才得以从她掌下逃脱,大口喘着气背靠立柱滑坐于地。方才看见对方脆弱一面而升起的恻隐之心荡然无存,他一面咳嗽一面恨恨地想:妖人……当初在船上,我就该一刀杀了你这妖人!

“噗。”

广陵王轻笑了一声,回到主座坐下,端正而优雅的跽坐,与他的狼狈形成对比。孙权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把心里想的恶狠狠说出来了。

“妖人是谁?我吗?”

她轻摇一面刀扇驱热,想起江东暗桩传回来的孙府密报,讲孙二公子书房里常有碎纸,字迹潦草,满纸妖人。孙权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也自认待孙权不薄,没成想他私下里竟这样厌恶她。会有一点浅淡的伤心,但远比不上一月前被他捅那一刀时最初的费解与寒心。

罢了,她经历的伤心事太多,这都不算什么。她对孙权也早就没有多余期待,只一挑眉道:“好,这花名我就收下了。”

孙权望她波澜不惊的侧脸,心中反而为自己的失言而有种说不上来的隐隐后悔。

……被人当面这样说,她不生气?不伤心?

但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无可转圜,他揉着脖领上的淤青抿紧唇线。而后,眯起眼睛盯住她:“你其实早就能下榻走动了,对吧?”

以她那一刀的迅猛和能掐死十个他的力道,哪里又像是卧床未愈的样子?

广陵王乜他一眼:“是又如何?”

“你在兄长面前,装病。”他一字一顿。

“是啊。”她面无愧色地爽快承认,“我不躺在床上,怎么能让你兄长知道我为了‘救你’伤得有严重呢?”

无论从那日孙权所说的不后悔,还是今日下午那阴恻恻的一句“晚辈铭记在心”,广陵王都不指望他对她会存有什么愧疚之心。不过孙权的愧疚也没什么实际价值,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孙策对她会感到愧疚,孙家要记得她是孙权的救命恩人。

“……兄长给你许诺了什么?”

“不多不多。”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二,“我救了你,两次。所以江东答应资助广陵二十仓粮草。”

“……什么?!”孙权眼前一黑,二十仓粮草!那是一个足以支撑广陵这样的大郡三年越冬的天价!狮子大开口啊!这俩人真是一个敢要,一个敢给!

广陵王重新走进孙权视野中,直视着对方两眼冒火的表情,笑眯眯一摊手故意道:“不是你和他说我救了你?这还是你给我提供的灵感呢,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这是对于孙权在她面前轻狂无礼的回击。广陵王已放弃在孙权面前做个温柔持重的长辈,因为现在看来对这小白眼狼掏心掏肺好显然没什么作用。她微微欠身,用袖刀刀鞘架住少年下巴强迫他抬头,在那双因愤怒而愈发明亮的碧绿瞳孔里找见自己的脸,轻佻又恶劣道:“怎么,只许你在你兄长面前演乖小孩?就看不惯我演?那去和你兄长打小报告啊,趴他肩膀上哭啊。”

孙权扭着头试图挣脱束缚,被她捏着脸无情扭回来。刀鞘尖跟着顶到脖颈的淤青,他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浑身都跟着颤一阵,咬牙道:“迟早有一天……”

“耳朵都要起茧了。闭嘴。”

她打断他,用刀鞘将他下巴挑得高高的,而后伸手将他那密不透风的披风领子拉下来,凑近观察,似乎才留意到他脖颈上那一圈青青紫紫。

孙权闭嘴了。一方面是因为被挑着下巴让他没法张口,另一方面是……她靠得太近了,以至于他能闻见她衣料上的瑞脑香,以及,她清浅的呼吸就洒在他脖颈上,带起细微痒意。

她也许是看了挺久,但也许只是孙权觉得时间太过漫长。这种无力反抗的感觉令人羞愤,他无端胡思乱想起不久前西王母庙的绮梦,梦中神女长着广陵王的脸……少年的耳根都为之一烫,热意向颧骨汹涌蔓延,不得不攥紧拳头隐忍道:“你看够没有?”

下一刻他就被广陵王提着后领扔到了桌案前的坐垫上,她拎起他就好像拎起一只小狸奴那样轻松。

孙权:“……”

与广陵王在力量上的悬殊彻底把他的气焰浇息了,还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对于自身年龄的悲愤。

广陵王很清楚,孙权口蜜腹剑,嘴上谦恭地说着殿下安好,心里却想着怎么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而要对付这种坏孩子,不给他吃点教训,让他怕你,他就学不会老实,哪怕只是表面上的老实。

但打一巴掌还要给个甜枣呢。她从身后博古架寻出一方细颈漆壶,而后在这少年警惕的目光中坐到他身前,又伸手要够他衣领,被他向后一缩躲开,不知是别扭还是真怕了。

广陵王笑了笑,拔了塞子,将漆壶凑到他鼻下:“药酒,活血化瘀。”

孙权的视线在她与漆壶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捂着衣领,低声道:“……我自己来。”

她点头,便将漆壶搁在他膝上。而后不再看他,只倚住桌案,用手肘懒散撑着自己的脑袋,随手摊开那卷《饰邪》。

孙权解下披风,用指尖沾了药酒缓慢揉自己脖颈上的淤青。离他不远处,广陵王的侧脸浸在油灯羸弱的光晕中,半面是柔和明亮,半面是锋利冷峻,他想,这真是一个难以捉摸又危险异常的人。

“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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