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兄弟到达广陵的时间是下午,广陵王自然要留他们用飱食,又为其安排住宿的谒舍。她此前推辞了凯旋观礼,夜间宴席上便少不得多饮几盅酒来相庆,酒酣耳热之际又招呼僮仆抬上战利品若干箱,孙策便扶着她依次玩赏过来。最后一个箱子里头盛了一整块木料,她捧在手中赏了一会儿,叹叹道:“这回你可真是把别人寨子里的镇寨之宝抢来了。”
孙策虽不懂文玩,听她夸赞便眉开眼笑:“你喜欢吗?”
比起孙策从前送来的野人皮灯笼和食人花之类……出人意料的礼物,眼前这块木料这可真算得上是一件过分正常的礼物。广陵王便示意他凑近,带他看木料上的花纹:“小叶紫檀本就足够珍贵,但更难得的是这通体的豆瓣纹金星,一万根紫檀里也难得一见这样一根的。这是真正的万里挑一,漂亮不?”
孙策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了最后一句,便望着她的脸认真答:“漂亮,当然漂亮,万里挑一的漂亮。”
他的眼神炙热又专注地追随着她的脸庞,广陵王便无奈地扶额笑:“让你看檀木,又不是看我。”
“你比檀木好看。”
“这样啊……”她便抱着那块檀木转了个身缓缓走开几步,幽幽道,“那原本我预备用这檀木给你制护身符,看来现在是不用了?”
“啊?”孙策反应过来,忙挡在她眼前,“我要我要!”
“那你是要小老虎的?还是要小乌龟的?”
“我都要!一个像我,一个像你,嘿嘿。”
“你骂我是王八?”她坏心眼为难他。
“?!我没有!没有!不是你先说小乌龟的吗?”
“小乌龟是佑你长命百岁的。不是指我啊。”
“好啦,来日我就将这万里挑一的护身符,赠给你这万里挑一的英雄。”
小恩小惠。
声音从庭院的另一侧传过来,孙权冷哼了一声,漠然地将眼前简牍又展开部分。他早已离席回了谒舍,因为席上两人里没有一个是他现下看得顺眼的。
如今已是季春,将要入夏。早上天气虽晴,到了傍晚天边却似有闪电如百尺金蛇掣空而过,而后带起隆隆雷声,这是将要暴雨的征兆。回廊之下,王府中的花农正忙碌着搬运庭院之中的盆栽。
“你院子里这些芍药开得真好。”孙策送广陵王回房,望见那些盆栽便随口道。
“是啊。”她饮得微醺,扫了那娇艳芳菲一圈,“五月了……又是芍药盛放时节了。”
“芍药很怕雨吗?”
“芍药畏涝、畏风,秉性娇贵。”她摇摇头,没有再往下说。御赐之物,花如其人。
门外是大丛盛放的芍药,若有似无的花香裹挟湿润土腥从眉眉角角渗进房内。广陵王解下酒气萦绕的发冠与外袍,斜倚在凭几上小憩,又寻了个手炉抱在腹间,和煦暖意堪堪缓解了阴雨天伤口的痒痛。
又是一道惊雷。
就要入夏了,雷雨天便多起来。而每当打雷的时候,她便会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啊,最畏惧雷声,每逢雷雨夜便要在崇德殿点燃一室通明灯火,又或是急急切切遣人来宣她进宫伴驾。
等她赶到时,便看见一团被褥耸在寝台上,瑟瑟缩缩的样子。她靠近,喊他:“刘辩?”下一刻天旋地转,她便被拽至寝台上,团进他身下,听他控诉道:“我的广陵王,你怎么才来?你明知道我最害怕打雷了。”
红蓼酒的气息氤氲于帷幕之下,她将刘辩那头丝缎般光滑的卷头分出一绺,绕在指头上一圈又一圈,问他:“等我很久了吗?”
“我一直一直在等你……”他的声音听着有些委屈,抓着她的手去揉他的额头,“……我头好痛,你替我揉揉……”
她半阖着眼睛,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好笑道:“这又是怎么了?怎会头痛?”
“我昨天,看了一夜的书……”
“哦?你也有主动读书的一天啊……在读什么?”
“史书啊。”他说,“昨天晚上我翻遍了史书……就是想找一条可以善终的路……”
她便悚然一惊,再睁眼,已非置身灯火通明的崇德殿。忽的,身后传来清脆的“当啷”一声。
觞杯落地的声响,与幽幽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