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声唤他,他心下一惊,意识到自己凝视过久,匆匆别眼。而后,再故作刚听到传唤似地将头抬起,与她正对上视线。
“你有思考过怎么控制我死之后绣衣楼吗?”她手里把玩的那物,闪闪发光,是广陵王玺,“比如说,你有信心让我的副官、我的女官听你的话吗?”
这本该是孙权会感兴趣的话题。但他张了张口,发现她的问题很难回答,或者说,上述问题他从来就没思考过。
广陵王看着他的表情,微微一笑:“如果你连摆平他们俩的自信都没有,那么你就算拥有王玺,它在你手中也只是一块废铜烂铁。因为你会发现底下的人——那些在我手中曾得力的手下,根本不会听你的。”
她想起自己即位那年,刚来到广陵时,士族轻视她,百姓不认识她,楼内百废待兴。她是花费了数年时间肃清上下,才在广陵站稳脚跟。
有一个看似很违反常理的结论是:只有你能够控制得住底下的人,那么你才是王,否则你就什么都不是,哪怕拥有朝廷的任命也不是。权力自下而上,从来不是人选择权力,而是权力在筛选人。
而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没有认识到这种因果关系,他以为只需模仿大人玩弄权谋与心计,就可以得到权力。而他去博取权力,其目的还是为了获取家人的关注和认可。这两点几乎注定了他计划的失败。
“所以仲谋,你能明白吗?就算我死了,你也掌控不了绣衣楼。”
一个巴掌,一颗甜枣,最后是摊开来,和这小孩讲道理。
广陵王侧过脸去看孙权,见他也盯着她看。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些弯弯绕绕讲给他听,而不是用“你还小”来搪塞。
她在试图以一种平等的态度与他交流,孙权感觉到了。尽管话很扎心,他也有点不服气,但现在他愿意保持安静,听她说下去。
“绣衣楼本是朝廷机构,直属天子。我一死,绣衣楼便理所当然要收归朝廷,但现在朝廷却被曹操控制在手中。仲谋,如若曹操以天子名义下诏,这王玺你是交,还是不交?”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交。但到那时,天下诸侯都可借违抗皇命的理由来找你们孙家的麻烦。你兄长立足江东没几年,江表士林本就对他心怀不满,袁术对他更是百般猜忌。你还要因你的一己私心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吗?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虽说眼下中原礼崩乐坏,但士族门阀却比任何时代更需要一种名义上的正义合法,来为他们割据逐鹿的事实背书。这也就是为何曹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占据了天子,就相当于占据了第一合法性。
广陵王把话说得很坦诚,也切中了孙权的痛点,也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家族利益。这种针对性的谈话很奏效,少年终于陷入了沉思。
“绣衣楼只有在我手里,你们孙家才用的上。否则,你的苦心谋划就很有可能只是平白给曹操做嫁衣。”
两两对望间,广陵王拾起孙权脱下的披风重新裹住他,他不适应,又想躲,却被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制止了。
“听见了吗?脚步声。”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嘴唇上,叫他不要出声仔细听,“你兄长来了,我和他今夜有约。”
面对少年陡然紧张起来的神情,她忍不住勾了唇角嗤笑一声,手指攥住他披风领口的系带,灵活地系出一个蝴蝶结,又不慌不忙将他的衣领理得笔挺,端端掖在他下巴底下遮住淤青。
“想个理由吧?如何向你兄长解释,大半夜出现在我房间里?还书吗?”她戏谑道,然后抬起手来,正了正他在方才搏斗中歪掉的头冠。
难得见他如此慌张,这下换广陵王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微颤的眼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看。”广陵王用脚尖点一点地板,他循声望去,“看这里,地上有道缝,你快钻进去吧。”
孙权:“……”
她还有心情在这嘲弄他,完全不顾他的死活。孙权瞪了她一眼,涨红着脸起身就要走,却被她按住肩膀,她则借力顺势站起来。
下一刻门被拉开,她转了个角度,对来人温和道:“伯符。”
变脸之快,足见也是一个演戏好手。
“嗯?仲谋怎么在这儿?”
孙策迎上前来,一眼就看到坐在她身侧的孙权,迟疑了一瞬。
她顺着孙策的视线看回来,而后向小少年挑了挑眉:想好怎么解释了么?
孙权看向他兄长,犹疑开口道:“兄长,我……我是来……”
这可恶的广陵王还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她就是想要他难堪。
“这孩子是来向我道歉的。”她及时插入,接上了他的话。
孙权皱眉:“?”
“小孩子脸皮薄。白天楼里人太多了,他不好意思;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肯过来,这不,刚还支支吾吾了半天呢。”
她悠闲地摇着刀扇,说起谎来一气呵成,完全不需打草稿,把这兄弟两个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是孙策先反应过来,笑道:“仲谋确实是这样的。”
广陵王含笑瞥了孙权一眼:话都说到这里了,是不是该道个歉?给你个台阶下,可不要没眼色。
肩上一轻,她已将手撤开。孙权终于能站起身来,努力平心静气端正态度,后退几步向她拱手:
“濡须口一事是权连累殿下,辗转良久,心中十分惭愧。望殿下日后莫要对晚辈心怀芥蒂。”
她便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子,大度道:“我和仲谋何曾有过芥蒂?”
两人心照不宣,一唱一和,在此刻默契达到最大。经此一事,他们都已把对方的真面目看穿,但无论他们之间如何暗流涌动,也要在孙策面前合力维持一种和平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