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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术篇·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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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王傍在他身侧看图,抬头便正和坐在下首的孙权眼对上眼,视线一触即分,少年别过头回避,并不让人看清他脸上表情。但那跃跃欲试却又被哥哥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的委屈,喜从天降却又疑心她别有用心的防备都被广陵王捕捉到了。其实这是个藏不住事,心思全挂在脸上的少年,只可惜生在神经大条的孙家。

“秦有甘罗十二拜相,汉有霍去病十七封侯,连我也是十四岁封王,掌管州郡。十五岁小么?不过是治一县罢了,在我看来正是时候。”

广陵王如此回应孙策道,下首座位那原本把后脑勺留给上座的少年回过头来,一双孔雀碧色眼睛望她,难以掩饰那几分困惑:他给她一场血案,却得到一个官职,何意?

“而且我和仲谋早就说好了,对吗?”她捧起茶盏来,向他扬了扬眉:是戳穿,还是接受?她打赌孙权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历练的机会的:阳羡可是个人口过万的大县。

“是……”孙权下意识回应,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兄长,我想去阳羡。”

“嗯?原来你们私下早就说好了啊?”孙策有点意外,“你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那两人在心中默默腹诽道:刚刚吧。

而广陵王在这件事上自有她的考量:一是堵不如疏。孙策一贯以他自认为正确的方式保护着家人,希望他们不要过早接触政治上的弯弯绕绕,可越是接触不到便越是引起好奇,殊不知许多在梦想里辉煌灿烂的事物,一旦真的接触过,就会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孙权正是这种境况,那便索性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成为治理一方水土的父母官,叫他去大展拳脚,别让他有时间胡思乱想,省得他一闲下来就整个大的。

这第二嘛,便是把孙权这个不安定因素从江东支开,远离核心,以免孙策将来做决策时受他干扰。

更何况这件事孙权他自己也是愿意的,遂了他的心意,也顺手卖给孙家的人情。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广陵王收回思绪,对面的尚香仍在叽叽喳喳:“……我说,当县令好玩吗?你每天都在干啥?这身官服借我穿穿呗。”

“仲谋说,不行!所以那天晚上我就趁他睡着后把官服偷走,第二天早上就穿着他那身官服在县衙升堂了,他发现之后就很生气地站在堂下瞪我。我说,那个谁,孙小二,过来帮本官研墨,他就很生气地走上来帮我研墨……”

“……”广陵王扶额,“不愧是你。”

“不过阳羡的人好像都挺喜欢他的,有时乘马车走在街上还有人从窗口递甜瓜和梨。我第一次去接的时候嘴快咬了口梨,仲谋他又瞪我——不让吃就不让吃,瞪我干嘛!最后他把东西都全还回去了,又把买梨钱塞给了那个人。”

“是吗?”广陵王漫不经心地应声,心中却暗自记下,静静想道:三岁看老。此子志不在小,不是会心甘情愿居人之下的人。

“县衙里好多事啊,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不好玩,最后都扔回给仲谋了。”尚香像是想起了那些家长理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只有一件有意思的!我上次去的时候遇上一户人家告状,说家里的鹅被偷了,怀疑是邻居干的,拉扯到最后发现是鹅从他家栅栏的缺口里钻出去了,最后我和仲谋就领着一队卫兵满城抓鹅……”

“仲谋他呢,从小运气就不太好。下注的时候千万要记得问他的意见,然后跟他反着下一定会赢。过冬的白鼯裘家里一人一件,都放在一块儿,今年翻出来发现只有他的那件被虫蛀了。上次抓鹅,一开始是我们满城抓鹅,最后变成大鹅满城追着我们,仲谋跑得慢,被鹅啄了两下,额头上起了个大包……”

孙府另一处的偏僻小院内,追鹅事件的金牌小倒霉蛋正在试穿那件新赶制出来的裘衣。虽然孙权本人也想不通偌大的一家人为何受到伤害的总是自己,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安慰自己,反正今后长高了也是要把那件旧衣换掉的。

那件白鼯裘外头是鎏金明纹大红猩猩毡,玄色绲边,碧玉扣饰;内里则是洁白的鼯鼬皮毛,可抵御江表严冬之风雪。孙权将往日那件稍显暗沉的玄色斗篷脱下,换上这件新裘,在镜台前自照,鲜亮新衣令人心情也明快,他颇为自满地左照右照,甚至提着裘衣两摆呼呼转了两圈,最后自持铜镜凑近看自己的脸:额头上的包已经消掉,但还残有红痕。

真是美中不足,什么时候能彻底消下去呢?

“咳咳。”孙权对着镜中的自己清了清嗓子,按住腰间的佩剑摆了个架势,声情并茂背诵道:“《善说》篇有云,襄成君始封之日,衣翠衣,带玉剑——”

他一甩衣摆,向后一捋刘海,抱着铜镜转了个方向,却在镜中看见在自己身后,门外渡廊上恍惚有个人影——不,不是恍惚,那里就是有个人。

于是手一抖,那铜镜便掉在地上,圆润如车轮似地滚出去,终于在那个人脚边倒下,金声嗡鸣。

……风抖枝叶飒飒,树颠鸦声啊啊,此时无声胜有声。

尴尬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孙权的脸迅速红到了耳根,广陵王把脸完全遮在刀扇扇面后,但两肩却起起伏伏,抖个不停。

孙权咬牙:“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别笑了!!!”

那两肩抖动的幅度渐渐小了,那边显然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广陵王的声音从扇面后传来:“我没笑啊,是你眼睛不好,看错了。”

“我…你…”孙权生气又尴尬,语无伦次了好一会儿,终于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你看到了多少?”

“呃……”广陵王从扇面后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笑意盈盈,“从你转圈圈开始?”

“……够了。”

“看天色你兄长也该从营中动身了,所以你母亲差我来唤你到厅中用飧食,她说怕你看书又忘了时候。”广陵王一面说着,一面将铜镜递还给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可恶。

这两人一人在门槛内,一人在门槛外,她并没有要涉足他私人领地的意思,只是把消息带到就要走。孙权接过铜镜置在桌面,一回头却又看见广陵王折返回来,又唬一跳。

她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抬手便把什么物什抛了过来。

孙权以手在半空截住,原来是大半个剥好的橘子。

“送你了,清清火。”

莫名其妙的人。孙权目送着她背影远去,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咬了那橘子一口。

“噗!咳咳咳……”

孙权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广陵王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揉着肚子扶着墙一步步从他那座小院中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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