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王府布局为三进院落,前堂后寝,回廊相通,四角耳室。今晨,天色尚且灰蒙,正院中却早已盈满了水腥气与血腥气,听得一片哀鸿遍野之声,地上乌泱泱跪着躺着百来号人,双手皆被反捆于身后,都由杨阜领着王府亲兵严密看守。
“口口口,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够胆就杀了老子!来啊!”
在这一片哀声中,却有一青年口中仍在骂骂咧咧,这人显然是这伙残兵败将的头领,肤色黝黑,身材壮硕,此刻正试图从地上起身,将脸伸到杨阜面前挑衅,被杨阜一脚踹在膝上,跌回原地。
“要不要将他的嘴堵了?”伍丹起得早,正捉了把麻籽喂廊下站架上的鸢鸟,“离卯时还有三刻,他要再这么吵下去,整个楼里的人怕是都睡不成了。”
“广陵王!你口口口有本事就自己出来杀了我!什么狗屁亲王,你们这帮上等人,不过是一群吃人肉饮人血的豺狼!”
在西耳房里通宵了一夜的云雀终于也忍不住支起窗探出头来:“这帮人是打哪儿来的?怎么这么大怨气?”
“是上回行刺楼主的漕帮余部。”杨阜回答道,“这帮贼后来趁乱躲回了濡须口水寨,笮融将军南渡庐江,顺手拔了他们的寨子。”先王刘复尚在时,笮融与其帐下三千兵马便效忠于绣衣楼,而这支军队多年来的军械粮饷也均由绣衣楼暗中供给,这在楼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那听起来应当是楼主的怨气要更大一些吧,他们倒是先嚷嚷上了。”伍丹撇撇嘴道。
“死到临头的人大都口不择言,不足为怪。”天蛾伸着懒腰自后院悠游而来,在途经院中那株盛放的红荼蘼时掐下一朵,颇为风雅地赠给窗边探头的云雀,却见云雀下一刻将窗放下,“嘭”的一声,他便吃了一鼻子灰。
“昨夜是蝉姐值班,她这会子大概刚睡下吧。”伍丹声音不大不小,只状似无意地随口。杨阜闻言便动了动眉,向左右随身卫兵使了眼色,那领命的卫兵二人便走上前去,架住此人,将布条团了试图塞住他的嘴。
那青年见状并没有就此停嘴,反而大笑起来,几乎要捧腹笑出眼泪,整个人显出疯疯癞癞的模样:“好啊,你们自知做了亏心事,现在不敢听了是吗?以为挖去别人的眼睛,堵上别人的嘴巴,就可以装作听不见,装作看不见了是吗?”
“我们?自知?做了亏心事?”
一个探寻的声音自后院传来,重复着他的话,因为有段距离而显得缥缈低缓:“你们,不必堵他的嘴。我有些不解,请君细细说来,我们都做了些什么亏心事?”
正院中绣衣众人与王府卫兵都已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于是那俩本欲塞住这青年嘴巴的卫兵便只好松开手。
那青年方才已笑够,此刻只余冷哼:“你们这群人,做惯上等人,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自然不解我们下等人的疾苦!”
那声音便道:“可君已做贼,被你们劫掠的人又何辜?”
“这世道,不做贼便活不下去!谁曾经又不是良民?!”
这青年又说得激动起来,“好,你既问了,我便回答你!我原是泰山(郡名,位于兖州)一耕农,家中有五口人。我大哥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平日只知种田,官府叫他服徭役,他便乖乖地跟着去……”话说到这里,这青年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他一世都是良民啊,可你们……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呢?你们闯进家里把他杀了,你们把整个村的人都屠了,用他们的人头充作剿灭黄巾的功绩!!!”
东汉末年,天灾连年,政局不稳,徭役繁重,民不聊生。一方面走投无路的百姓只能将世代依附的耕地卖给豪强士族,另一方面律法却又禁止豪强士族过多地占有失去土地的人口,一时间关中大地上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者甚众。终于,灵帝在位时,这些饱受灾难的的百姓们揭竿而起,史称黄巾起义,乱世从此而始。
而那些所谓受朝廷之命镇压起义的诸侯,则趁此机会兼并土地,拥兵自重。贼是不剿的,功绩却是要冒领的,真正的黄巾贼抓不足数,便拿无辜百姓的人头来凑,此种现象在当时屡见不鲜。
正院中这帮水贼中大约多有他同乡,与他经历相类,听了这一番掷地有声的陈情,不禁感同身受,悲从中来,高高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我本有一个小儿子,前岁没扛过那场大疫;上头原还有老母,她为了给家里省两口吃的,生生把自己饿死;家里原也还有两亩田,逢上旱年颗粒无收,便也只能贱卖给同乡豪绅;如今只剩一个小女与我相依为命,我不去做贼,难道将她交换出去卖孩子的肉吗?!”
正院内一时鸦雀无声。楼中的女孩子们心软,已有人在拿巾帕拭泪,连一贯爱插科打诨的天蛾都低头无言,许是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然而这般令人不忍卒听的血淋淋人间惨剧,在这个时代不过是底层百姓生活的常态。
“……我很抱歉。”
声音的主人在沉默半晌后开口。而后,一个月白身影从正厅屏门后绕出,背后跟随着阿蝉和傅融。因为尚在养伤,她未披那件杏黄外袍,行动尚有些迟缓,那青年眯起眼注视她的靠近:“你是何人?”
“我便是广陵王。”
青年冷笑起来:“你的抱歉又有何用?!”而后便啐了一口,正落到她脚下。刹那间刀光犹如雪练横向这青年脖颈,如果不是听到广陵王那一声“且慢”,那么他此时已身首异处。阿蝉眉眼冷然,生生止住力道,刀锋就搭在青年脖颈处铮铮作响。
那青年却昂头无畏:“做良民是死,做贼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不如干他娘的!”
“就是!”院中这帮水贼受了他的号召,个个眼噙热泪,皆做出一副慷慨情态:
“横竖都是死!干他娘的!”
“广陵王,你要杀便杀!”
广陵王并没有下那道命令,只站在原地静静等他们叫骂够,才道:“我并不打算杀你们。”
那青年愣了愣:“也是,贵人兴许不肯给我们一刀痛快,在我们身上还另有乐子要寻呢。”
她仍是摇头:“非也。诸位壮士,我非夏桀商纣之流,一百颗人头对我而言也并无用处。将你们抓来——恰恰是为了保住你们的性命。”
青年冷哼:“好笑。”
广陵王并不将他的出言不逊放在心上:“我问你,在刺杀那日前,你可曾见过江东的孙二公子?”
“他不是跟你一伙儿的,拿假文书来诓骗我大哥的吗?我怎么可能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