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再醒来时,孙权只觉得身体发轻,眼皮沉重,吴夫人问询医师忧心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吾儿已卧病半月有余,这病非但不见好,如今却更重,这是怎么回事?”
医师对答:“久病不除,许是有哀鬼上身。”
江东地域原为先秦荆楚之地,自古以来巫觋盛行,巫医一体,每当求医问药无果,人们便习惯性寄希望于神鬼祛病。尽管自孙策入主江东以来对民间信仰严加管控,但架不住自家阿母笃信这个,于是吴夫人很快有了决定:替孙权傩礼驱疫。
傩礼自傍晚始,首先是请神,请的自然是西王母,这也是眼下江东唯一能请的神。孙权半靠在寝台上,厢房门窗早已被僮仆敞开,松明与火炬被点燃,将整个院落照到亮如白昼。屋内焚松熏艾,方相氏身披朱衣玄裳,面戴黄金四目,手持斧钺跳傩,巫觋在地面撒以赤丸五谷驱鬼,又以稷穰清扫追傩,口中呜呜咽咽着唱咒: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一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房顶传来瓦片响动之声,孙权无奈向上望了一眼,定是尚香在房顶看热闹。他养的两只斑虎狸奴早在傩礼一开始就被皮槌击鼓声吓跑了,怎么叫唤都不肯回来。这仪式很长,松艾气味刺激,令他本就昏涨的头脑越发沉重。
而就在这时,从眼前一众仍在歌舞的方相和巫觋中钻出个人来,这人的着装较之其他人更为繁复华贵,一步一舞,转眼便行至孙权塌前。被此巫祝用桃枝点中心脏时,孙权不由一惊,头脑再昏沉也瞬间清醒,反手便紧握住桃枝末端,抬头看向对面巫祝时神色也带上几分凌厉。
“仲谋?”吴夫人的声音及时响起,“这是西王母娘娘。以桃杖击心是为驱哀鬼,赐嘉福,你莫怕。”
孙权这才看清巫祝傩面,虎齿戴胜,司天之厉,确是上古传说中西王母的特征。但他倒不是怕,只是生性警惕,厌恶被人这么指着而已。
他缓缓放开桃枝末端,默许了那点在他心口的,驱鬼赐福的三杖击。
终于到仪式的最后一节:送鬼。那一干人等乌乌泱泱将象征哀鬼的火炬传送出孙府去,孙权这偏僻小院也终于重归寂静。
“贵公子的身体将来会一天好似一天的。”那巫祝将桃枝悬于孙权厢房门外,对吴夫人这样道。
吴夫人作揖,口中默念王母娘娘保佑,便将那巫祝送出门去。
“仲谋,头可还疼吗?”吴夫人送别巫祝便折返,坐到他床榻边为他换额上冷巾。
孙权摇头,观察母亲神态动作有无异样,试探道:“母亲,长兄在前线可还好?”
“那群乌合之众怎么会是我们伯符的对手?”吴夫人轻嗤,眉宇傲然,“这不,前几天刚托人捎了报平安的口信回来。啊对,为娘差点都忘了,听说你卧病,他还特地给你捎了东西!”
孙权心中忐忑:“……长兄给我捎了什么?”
“噔噔——”下一刻尚香拎着大包小包跨进屋里来,“大哥给你带了土特产!”
“土……土特产?”孙权愣住,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其实是治风寒的偏方啦,大哥听说你老不好,他在前线很关心。”尚香在案几上将大包小包一一拆开,“我看看啊,喜蛋!蝉蛹!蛇肉羹!蚂蚁饼!大哥说,只要你全吃下去,这风寒不出两三日一定能好完全!”
尚香每报出一个名字,孙权头就晕一下,这到底是谁给长兄提供的治风寒的偏方啊!该不会是广陵王吧?孙权几乎要怀疑兄长已得知濡须口那日的真相,这会子正在帮着广陵王报复他了。
是夜,孙权坐在案几前,燃起一豆油灯。兄长带来的偏方被重新包好放置在案侧,如果不是孙权推说一日二食不废规矩,又说飱餐进食已足,否则今晚母亲和妹妹非要盯着他吃下去不可。
家人的关爱他都懂得,但家人的关爱他有时真的有点承受不了。
室内已通过风,但仍有微微刺鼻的松艾气息滞在房中。他近日白天睡得太足,到了夜里反而久久不能入睡,索性便披衣起床,拾起竹简,自半月前课业中断处的先秦辞赋开始复习。
前朝刘更生所辑录的《楚辞集》陆逊师傅已授完,剩下的都是些散佚篇。眼前在读的《高唐赋》与《神女赋》两篇,据传便是屈氏的弟子宋玉所做。
“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
本段所述的是楚襄王游高唐观(即神女庙,战国时期建筑),因疲倦在白日便睡着,梦中与巫山神女相会,便与之欢好的故事。
那日陆逊师傅讲到这里时便有顽童起哄,在族学里读书的大都是孙氏族中的青年子弟,知好色则慕少艾的年纪,大都对爱与性这朦胧而隐秘的话题有种一知半解又不住好奇的心理状态,听见有如“自荐枕席”、“共赴高唐”之语,便开始在相互之间致以挤眉弄眼、咳嗽窃笑。
陆逊用戒尺敲了敲桌案,板着脸扫了堂下一圈道:“安静。”
他摊开书简,声音严肃:“所谓楚王能够梦遇神女,因为他是统领天下的有德之人;而宋玉鼓励楚王与神女相会,朝云暮雨,乃是象征着对于政治清朗,国运强盛,风调雨顺的美好愿景。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最后才是平天下,如果连最基本的静心读书都做不到,只是空对着一个字两个字想入非非,也就别总想着做与神女相会的美梦了。”
这一番话叫堂下鸦雀无声,旖旎遐思被尽数打消,只余风刮过叶片的声响。
孙权那几天在学堂上总有点心不在焉。陆逊接下来几日都要回舒城老家,今日下学后族学便随之放假。而他对母亲那边正是假借同陆逊同去舒城之名,实则去广陵实施刺杀广陵王的计划。
下学后陆逊师傅便收拾书简走掉。等他一走,原本沉寂的学堂便又闹闹嚷嚷。这帮小兔崽子要嚼起舌根子来,能力可一点不输市井里的泼皮无赖与长舌妇人。
“陆逊?当年庐江一战,他堂兄被我爹爹一刀斩于马下!他们陆家的人打不赢仗,也就只能拿我们撒撒气了。”宗族子弟中有人不屑,直呼其名,连师傅也懒得叫了。
“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另一个说,“都是男人,我就不信他平日里——不,做,手,活,儿。”这话说得极露骨,于是在这之后那边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孙权在人群之外将书笔文物包好,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声线冷然,似向这热闹钉入一根冰锥:“陆师傅不是尔等可以亵渎妄议的。”
那边的热闹于是中断了一会儿。有孙策那样的兄长威名在外,他们当然不敢正面和孙权冲突,只在他背后小声阴阳怪气道:“知道你和他关系好。什么样的师傅教什么样的徒弟,一水儿的书呆子。”
孙权当然全都听见了,他没有说话,此刻也无心与他们计较,只偏头扫了他们一眼。他那双眼睛,孔雀碧色的瞳仁生得靠上,每每撩起眼皮时就会被盖住部分,因此总显出一副下三白的阴鸷眼相,再配上此刻面无表情,倒把这群无礼顽童心里看寒了三分。
其实因为孙权容貌自小异于常人,街坊就总有传闻说他是妖怪变的,小孩子们对他又好奇又惧怕,还在他路过的时候朝他扔石头。显然那些怪力乱神的传言至今还在这些孩童心中萦绕,有胆大的还敢回瞪他一眼,剩下的觉得无趣,也各自散的散了,准备收拾包袱回家。
传闻孙家二公子降生时胎毛发红,七日后才睁眼,瞳仁发翠,不得见光,见光便涕泣不止,时人传为妖异之兆也。
但孙家上下对这无聊的风言风语不以为意,因此也没有制止这谣言的扩散,以至于后来一度甚嚣尘上到有传言“孙家的孩子全是妖怪变的,晚上就会变成红头发绿眼睛,孙策每天早上要染完头发再出门!”
当然,有关于这一切,彼时的寿春一霸孙策是不知道的,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个,直到有一天,孙权被那群孩子用石头砸中了额角,破了相,血流不止。
那个时候,孙权大概六七岁吧,从小就是闷葫芦,在外头受了欺负,稀里糊涂的,还不知道要报复回去呢,只会自己抹着眼泪红着眼圈快步回家。
而孙策当时十四五岁,刚在军营里混了两三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孙权破了相这事便捂不住了,小霸王的火气一上来,就是他亲爹他亲娘也按不住,后来的事大家也就都知道了,向孙权扔石头的为首那孩子被孙策在街上捉住,青天白日之下,从街头抡到街尾,没人敢阻拦。
“仲谋!”孙策把那哭爹喊娘的小兔崽子薅到孙权跟前,“你也过来给他两拳!”
彼时小孙权抱着书简站在廊下不知所措,犹疑地指着自己:“我?”
“对!快过来!”孙策踩着那孩子的膝盖弯,他其实也受伤了,手臂上被那孩子用指甲掐的抓的,一块红一块青一块紫。
孙权只好很听话地走过去,很听话地给了那孩子两拳,捶在对方肩膀上,明显没用什么力气。
孙策重重地“啧”了一声:“仲谋你怎么回事?没吃饱饭吗?你到底是不是我孙策的弟弟?”
孙权被这番话激到,抬头看着兄长,他脸上亮晶晶的汗水和他湿漉漉的辫子,横下一条心,铆足劲儿挥出一拳——
那小兔崽子脸被打歪到一边,没声儿了,而后吐出一颗牙来,哭声响彻天际。
“我去,比我还狠……”孙策瞪大眼睛,为弟弟的爆发力而惊诧,但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把孙权的头发揉成鸟窝,“不错!不愧是我孙策的亲弟弟!”
后来全寿春的人都知道,有个小兔崽子因为欺负孙策他弟被孙策抡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嘴皮子都给撕出血来,整整一个月都卧在床上不能下地。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说孙家的孩子是妖怪。
这边孙权把书简与包袱收拾好,那边陆绩也找了过来。他是孙权的伴读,一向是陪同孙权一同上下学的。
他们一同穿过学堂内整齐摆放的桌案,忽的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随后陆绩便被人扯住了衣袖:“你故意的吧!”
说话的正是刚才带头议论陆逊又给孙权眼色看的宗族子弟,他原本桌案上的砚台此刻被打翻在地上,砚池里头未干的墨汁也全洒在他衣袍上。
陆绩便冷冷乜他一眼:“哈?谁看见了?证据呢?”又转回头来望孙权,“二公子,我绝不是故意的。”
孙权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他一定是故意的,于是往前一步不着痕迹将陆绩挡在背后,跟对面打商量:“他不是故意的。晚些时候我差人送砂石砚一口、越布一端到你府上,如何?”
烛光摇动,孙权从纷乱回忆中收回思绪,继续凝神向下读文章。
“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
(译:巫山神女离开时辞别说:“我住在巫山南面险峻的高山,早上化作灿烂的云霞,傍晚变成霏微的烟雨。朝朝暮暮,就生活在那阳台之下。”楚王早上起来观看,果真像她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