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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参商篇·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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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临近子时,门外传来狸奴的微弱叫声,似泣似诉。孙权疑心是自己养的那两只虎斑,便放下毛笔前去推门,果不其然见那只名唤“小虎”的蹲坐在廊下。他便抱膝蹲下仿了几声猫叫,好等着猫儿自己到他身边来。但今儿这方法不知为何失灵,小虎只是定定望着他,却没有动。

孙权无奈,对它说起人话来:“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大虎呢?”

那小狸奴听见他唤“大虎”,忽的便转身一溜烟儿跑了,全然不顾他在背后欸欸欸喊它。

孙权忙追上去。狸奴幽幽荧荧的双眼在夜色中忽隐忽现,他追着那两点,踏过月下庭院空明的积水,穿过雨后湿漉漉的巷陌,不知不觉已追出很远,总算找到机会把这小东西扑入怀中。他这才来得及环顾四周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抬头一望,竟然已追到西王母庙来了。

小虎在他怀里很不安分,又抓又挠,又发出那种如泣叫声。他无法,便松手,小狸奴便轻巧落地,直入庙里去了。孙权迟疑一会儿,也跟着狸奴踏入西王母庙内。

宽阔殿宇中,檀香萦绕,红幡随风而动,长明灯昼夜不息。殿宇正中的神台供奉着体量巨大、鎏金鎏银的西王母神像,晬容庄穆,美而慈悲,其头微垂,其眼半阖,哀悯沉默地注视着孙权的靠近。

上古传说中,西王母豹尾虎齿,蓬发戴胜,深居于昆仑瑶池,每日有三青鸟为她取食。她掌管着灾疫与刑罚,主生亦主死,连后羿也要向她请求不死之药。自孙氏入主江东,西王母便成了孙策唯一准许的民间信仰,前提是所有画像与神偶的面容都必须按照小霸王心上人的模样来描摹。

巨大神像所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每个踏入神殿在一睹女神法相后便畏于直视,心甘情愿俯首帖耳,但此刻孙权却并不跪拜,只静立在神台前抬头仰望,视线笔直,无遮无畏,肆无忌惮。孙权一向同兄长妹妹一样,从不信奉鬼神之说,更何况这神像肖似广陵王,他便愈发不愿低头,心里暗自较着劲儿,仿佛低头便是认输似的。

孙权直视着神像的眼睛。这尊西王母像的眼睛是由一对琥珀色宝珠镶嵌而成的,质地清透,在殿宇中万蜡齐烧的映衬下,恍若流淌着光与泪,生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眨起眼睛,将泪泻下。

孙权看得恍惚,忽的又听见狸奴叫声。这才回神,便缩了缩瞳孔,转开眼神去寻猫。

依然是小虎,蹲在一张铺了红布,堆着各色果品的漆案边,案边有糕点碎屑。半天不见这小东西,原是在王母庙里偷吃贡品。

孙权走近,将小虎抱起,缓缓抚它:“你倒是贪嘴。大虎呢?”

漆案下便应和似地传来猫轻轻的咕噜声,孙权听出来是大虎的声音,便伸手将盖着漆案的红布揭起一角来。先是闻见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而后他望见——

他忙把那揭起的一角放下了。

时值春日,正是狸奴发情的季节。那不知哪来的野畜生趴在自家大虎背上,分明是在……交构。

夜间风雨来得急切,将殿内的红幡吹得上下翻飞。回南天的春潮漫入神庙,细细密密的雨又开始下,在庭院地砖的积水上扩开圆弧状的涟漪。

暂时无法回去,孙权只得从殿门边退回来。这间古老神殿尚在修葺中,小霸王一纸公文下达,光是替换神偶、壁画与藻井中西王母的脸部就是一项耗费甚巨的大工程,他百无聊赖,便从蒲团起身,提灯去观看那些未完工的壁画。

起幅是朝元图,西王母居中而坐于梯几,玄女护持其旁,羽人为她撑起青盖,众神众仙环绕着她,奏乐起舞,鼓瑟吹笙。

这修复壁画的画匠显然有一身好手艺。杏眼,檀口,如此清晰而逼真的一张脸,正如孙权曾在铜灯下,在火海中所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那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又来了,灯光摇晃,西王母便像是要落泪,孙权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上她的脸,试图帮她拭去那将要淌下的眼泪。

而就在他接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西王母半阖的眼皮忽的向上抬起,与他对视,轻轻唤了他一声:“仲谋。”

孙权彻底惊愕,手中提灯直直砸在地上,整个人也跟着向退了两步。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自己的露怯,便又立刻前进两步站定。

西王母望着他笑,她一笑,便似有华光璀璨围绕其身,孙权不快:“你为何发笑?”

她坦诚答复:“笑汝可爱。”

孙权便顶她:“不必哄人,我不是孩子,不吃你这一套。”

也许他该对西王母有点敬畏之心,但西王母顶着那人的脸,他就敬畏不起来。

她笑得无奈:“做孩子,不好吗?”

“不好。”孙权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根本轻视我、看不起我。你那么自以为是,以为谁都需要你的保护,谁都需要你的拯救。但我根本不需要——”

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这位至高无上的神女。西王母也静静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那汝需要什么呢?”

孙权被问住了,心在长久的怨怼中忽的升起来一丝丝迷茫。他想要的太繁杂了,太庞大了。起先他想要兄长的夸奖,家人的重视,民众的敬仰,而为了得到这一切,他要先拥有一群得力的手下,一座富饶的城池,因为兄长就是这么做的,广陵王也是这么做的,讨董十八路诸侯也都是这么做的。再然后呢?挥师北上,问鼎中原,天下之主?

他不怕结局是粉身碎骨,只畏惧此生是籍籍无名。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我只需要你,好好看着我。”

正视我,我命之宿敌。

首先,他不喜欢那种悲悯的眼神。孙权向前几步,抬手触碰她的眼睛。西王母便顺从闭上眼睛,但他的手指却没有及时离开她的脸颊,而是在抚摸过她眼睛的轮廓后,顺着脸庞一路下滑,一路抚过鼻梁,然后是嘴唇。

孙权望了这张脸庞一会儿,而后低下头,叼住了神女殷红的嘴唇。

她轻轻喟叹:“……孙权。你胆大包天。”

少年松开她的唇瓣,以鼻尖紧贴她的皮肤,自她脸颊向下呼吸滚热地嗅闻,好似兽王逡巡自己的新领地。她只好仰头,展露出纤细而脆弱的脖颈,他便毫不吝惜地咬住,像是狩猎时必得一击致命。

多少帝王将相神游华胥时,与她座下青鸟九天玄女相会,与她的女儿巫山神女相会。但,可曾有人敢于朝梯几仰望,敢于觊觎西王母,这主宰生死的万神之神?

……

孙权又一次于梦中惊醒,浑身发热,心惊肉跳。他警惕环顾四周,入眼长明灯仍在燃烧,房檐滴下雨后积水,原来他是躺在神殿的蒲团上睡着了。他应当快点离开这里,但一时却无法起身,因为汹涌而生猛的念望仍在这具太过年轻的躯体内流窜,濡湿的触觉与紧绷的硬挺还在提示他那个荒谬梦境的尾声。

自病中以来,他的梦真的越来越荒谬了。

关乎于性,孙权并非全然不知,也不可能全然不知。只是他一向骄矜自持,平日甚少去想,□□就更是稀少。所以眼下,这种身为男子而难以驳逆的天性才让他更觉气恼又难堪。

直到孙权离开王母庙,他都不再看神像或是壁画一眼。他背过身去,只觉得这满天神仙都盯着他窃笑,都是他这荒唐一梦的目击者。……是妖人,孙权咬牙切齿地想,出了庙门便越发疾速,终于逃也似的跑起来。

王母庙的隔壁便是海棠园。此时正值仲春,正是海棠盛放的时节。花园中央,那二十年前便栽下的定情之树又亭亭若华盖,粉白重瓣在月光流泻中皑皑如白霜。他跑得急,被花压弯了的海棠枝勾住了披风都不知道,没跑几步就又被树枝勾回去。

孙权气急,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索性抽出佩剑,用力削砍,花枝便脱落在地。而树冠受力摇晃,花瓣混着雨水洒下,淋了毫无防备的孙权一身。

少年在冰冷中终于再一次镇定下来,又朝树干用力挥砍几剑,树冠便抖下更多积雨。而后,他拈下黏在自己脸庞与衣衫的花瓣,弃之于地,转身离去。

孙策凯旋的那日,寿春城内凯歌高奏,擂鼓齐鸣,百姓夹道欢呼,万人空巷。一切如常,只有一点不同:倘若广陵王有时间,观礼是一定会请她到的,但这次的请柬广陵那边婉拒了,只说她仍在卧病。

“仲谋,你风寒好了吗?我之前给你送的偏方你都用了吗?效果如何?”

孙策在大门前下马,把尚香和孙权两个弟妹一左一右揽在臂弯里,扑面而来的沙场尘土气息与血腥气味。

孙权一面观察他的表情与动作是否一切如常,一面答:“我好多了,偏方……”他梗了一下,“呃,都试了试……效果不错……”

孙尚香捋着战马的鬃毛,随口道:“他呀,要是没隔三差五跑出去淋雨,会好得更快!是不是啊,皮皮?”

孙策就单手掐孙权的脸:“仲谋怎么突然变得这样顽皮,生了病也闲不住。上次去广陵也是,大乔还因为你受伤了,是不是?”

孙权心中一惊,脸都白了,连忙去看哥哥的脸色:“上次在广陵确实是为殿下添了不少麻烦……”

“我就猜到是这样。”孙策大大咧咧道,“她在信里还遮遮掩掩的,可能怕我责怪于你呢!”

“好啊仲谋。”尚香说,“你去广陵玩儿不带我,还害得殿下受伤了,我要去告诉陆逊师傅,让他狠狠罚你!二十遍《礼记》!抄不死你!”

原来广陵王向兄长隐瞒了此事,为何?孙权心下讶然。

进了内院,孙策便将弟弟妹妹放开道:“好了,你们去忙吧!我要冲个凉,换身衣服,去广陵看看大乔!”

孙策沐浴完从房间内出来,见孙权还候在庭院石凳上,望着院中的一株柏木发呆。他便悄悄走到弟弟身后,突然怪叫一声,把孙权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自己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的:

“仲谋,还有事吗?”

孙权这才调整好仪态和表情:“兄长,我想和你一同去广陵看望殿下……向殿下赔罪。”

孙策沉吟一会儿,便向着弟弟点点头:“倒也是。你是最应该去看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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