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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参商篇·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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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舟后不知游了多久,孙权才终于爬回岸上。此时天色向暮金乌西沉,他解了拴在岸边柳树下的马缰,甚至还记得给这一日未食的马儿喂一把草料。

等到马儿吃尽草料,垂下头颅温驯舔舐他的手心,孙权便翻身上马奔向渡口,脑中思绪盘桓:无论如何也要在宵禁前回到寿春,他此行广陵不过三四日,家里人只怕还未曾注意到他的行踪。如今计划彻底失败,他只希望眼下能瞒过家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家中,但广陵王重伤这件事必定是纸包不住火,兄长那样在意她……只能且看广陵王那边怎样回应,再做定夺。

他一路想得入神,不顾凫水太久,夜风寒凉,等远远望见孙府大门牌匾才终于察觉到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眼前一眩便无知无觉地晕死过去。

然后便是高烧不退,大病一场。这回明明不想惊动家里人,但事与愿违,最后竟搞到阖府上下人尽皆知。母亲挂心他的病情,日日遣人送来桂枝汤,每一剂都苦辣呛喉;陆逊师傅自舒城归后也来探过病情,免了他一月的讲学和功课;就连尚香也老实不少,每次来他院里都轻手轻脚,生怕他真的就此病死。

唯一令孙权惴惴不安的,便只有兄长的态度。他缠绵病榻的这些天里总浮沉于半梦半醒之间,再然后便是浑浑噩噩做梦。

孙权常梦见兄长踏进房门来,风尘仆仆,金甲鲜衣,面色不虞——广陵王果然向兄长告状去了,现在兄长要为了那女人向他发难了。他便从寝台爬起,垂首端正跪好,心里却有阵阵难过翻涌。他自小生活在兄长的光辉之下,以能与兄长并肩乃至超越兄长为荣,从内心深处,他是如此羞于启齿却又无限渴望着兄长的认可——但现在,他却为孙家带来了麻烦,兄长一定对他失望极了吧。

他有千万种情绪积在喉口,好容易才平稳,正欲开口,却猛地醒了。房间门扉紧闭,窗外雨声泠泠,他仍卧在寝台上,巡夜更夫刚敲过三更的梆子。原来是梦。

所以,他到底为何会失手?孙权抬起手臂,借着微弱烛火端详自己右手,他早已换下那日衣裳,手背与短剑的血渍亦随水而逝,但时至今日却仍对自己那时的反常百思不得其解。

脑海里那人的脸庞便一晃而过,从意料之中的惊愕滑向意料之外的泪眼,和紧紧抓住他衣袖的手指。

你是广陵王。像你这样的人,对尔虞我诈应当从不陌生,为何独独介意我做的事?

“啧。”

因体热未退而引起的头疼又漫上来,孙权按住眉心,闭上眼睛。

有些事情,做了也就是做了,没余地后悔,也不存在什么回头是岸。

任何情感牵扯到切实利益都会变得复杂,她与兄长之间几分是情几分是利尚存疑问。在孙权看来母亲要认她做自家人总未免有些一厢情愿,而她接受这一切优待也不过是一种顺水推舟、以示亲厚的政治行为。这世上有时哪怕声称血亲也不过是在装熟,广陵王与他们之间总结有一层若有似无的隐形隔膜,孙权自认与她之间实际是并无甚亲厚情谊可言的。

但细细想来,孙权发觉其实自己与她相识得很早。早到那时他还是个开蒙小童,垂髫年纪,某年七月初七乞巧节,他听从母亲的话,爬到园内那株父母定情海棠上,为折最高处的那一枝而不慎一脚踏空,吊在树上不上不下,仆役往来劳作却无人注意他的窘境,眼见枝桠因为难以承重传来噼啪断裂声,在直直向下坠落的那一刻他浑身紧绷,已做好准备迎接摔到鼻青脸肿的命运。

可这一切却没有发生,因为有人稳稳当当接住了他。

孙权睁开眼睛。烟笼紫纱,暗香浮动,日光穿透枝叶斑驳,把她的脸庞照得明亮而模糊,他感受到她的视线逡巡,听见她的声音响起:

“嗯?你就是仲谋吧?怎么爬得那么高呀?”

他忙尴尬地从这淑女怀抱中退出来,深深一揖聊表谢意,而后认认真真地向她解释起来:最高一枝的海棠花是要赠给母亲的,而母亲要用它来供奉西王母,为了向神明祈求无病无灾,永受嘉福。

她就一面听一面点头,一面望着他稚气而专注的表情忍不住笑。他那时身量不足,仰起面来望她,心想她为何发笑,却猝不及防被她伸手揉了揉头发,又捏了捏脸颊,而后便挂着笑意,负手离去了。

仆役们窃窃私语,那便是干吉天师卜辞中的兄长良人,庐江大乔。

有佳人,如乔木,从东来。

孙权自六岁开蒙,进入族学读书,学习六甲、四方、书计之事,始知长幼孝悌之节。自汉武以来儒学当道,他天资聪颖,沉心功课,等到十三四岁,早已熟读五经。《诗》篇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礼》篇有言:“二十而冠,始学礼。”男子长到二十便称弱冠,可以婚姻娶妻,兄长将来是要娶妻的,他将来也是要娶妻的,这皆是可以预见的事。

人总对可望而未可即之物满怀绮丽憧憬,更何况诗文里将男女情思描述得那样美丽。

罢了书卷,小小少年亦会怀春。来日他若娶妻,那将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人是不可能毫无凭据想象的。小小少年回想起自己尚且浅薄的人生阅历中所遇见过的女子,诸如族叔族兄喜宴上珠帘覆面的新妇,又或是闺阁之中女红纺缯的族姐族妹。

首先排除像妹妹那样的女子……孙权一想到一贯很有精神的尚香,就有点头大。

幼时父兄常年外出征战,孙权曾跟随母亲旅居舒城,借住在周瑜家中时,偶然与那丽冠江东的小乔淑女有过一面之缘。

也许,那会是个同乔女公子一般端庄秀雅、内敛淑慎的女子,吗?

但那样的想象终究还是距离孙权太远,所以很快便被少年抛之脑后。直到母亲终于开始操心兄长的婚事,孙权才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们都已日渐长大,兄长也不再是孩童时代乐呵呵陪着尚香玩泥巴攻击的玩伴了。那想象虽和他还有段距离,却已离兄长很近很近。

兄长的良人原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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