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站在海棠树下望着那负手离去的淑女,这样想道。
“大哥若娶了乔女,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每月三、七还会带我们去郊外游猎吗?”
那是一个淫雨霏霏的下午,孙权坐在书房内静心练字,尚香百无聊赖趴在窗边观雨。也许是南方湿淋淋的回南天叫孙府小霸王也心下悒郁,她突然这样发问。
“也许会。”孙权也有点走神,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个难看的墨点,他皱眉,“也许不会。”
尚香不满,以为他在说车轱辘话敷衍她:“这不是废话吗?你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也许在平常,孙权会训诫妹妹,每天除了玩能不能想些别的,但眼下,好吧,尽管孙权不想承认,但妹妹问的问题也是他曾想过的问题。真奇怪,明明有时游猎踏青他宁可坐在马车里闭人读书,但想到这每月的固定活动可能会伴随着兄长的婚姻与独立而取消,孙权还是会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所以在她暴露身份后,在广陵王府借住的那几月孙权观察许久,尤其是在广陵王来听他背书的那个早晨后,他得出了如下结论:
第一,广陵王不可能嫁给兄长。第二,广陵王不可能为任何人所得。
孙权浅浅松掉一口气,甚至有一种从广陵王手上重新夺回了兄长和六把心爱宝剑的庆幸。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如此,兄长对她的好岂不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兄长为什么要对她好?没有结果的事又为什么要去做?
这一切都令一贯做事以目的为导向的孙权感到费解。
在孙权心中,兄长是江东最勇武的男儿,自然要配这世上最好的女子。而广陵王这般目的不纯者,一定算不得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他在宣纸墨迹未干的“广陵王”三个字上画上一个大叉。
旁侧批注:妖人。
再批:她到底对兄长做了什么?
又批:妖人。
孙权从胡思乱想中定下心神,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不觉竟写了满纸“妖人”,字迹潦草无章,看得人心中便越发烦闷,索性全部撕碎。他放下纸笔,推门而出,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人影憧憧的大街上,有点遗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门,仿佛和人早有约定,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有人策马自城门方向而来,卷起道路烟尘滚滚,迷蒙他本就敏感的眼睛,疾风与衣袖飞速擦过他的脸颊与眼睛,他的视线便被短暂拢在一片昏暗中。
孙权不知道自己是否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听见广陵王的笑声,眼前由昏暗又转为一片大亮。孙权回头定睛看,只见妖人提缰御马回身,脸上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盈盈。这是她瞥见他独自站在街边而临时起意的小小恶作剧,在他们关系看起来似乎还算不错的时候,广陵王很喜欢这样逗他玩。
“仲谋,又出来买书吗?”
她跨在马上,王袍王冠,英姿勃发。她不像族中新妇,不像闺阁淑女,和妹妹的剽悍顽劣也相去甚远。她不像他以往人生经验里的任何一个女子,但孙权却不得不承认广陵王的耀眼,原来女子竟可以像她这样耀眼,耀眼到犹如另一轮太阳,耀眼到让他觉得倍感威胁。
是了,如果庐江乔氏后来不是手握权势的广陵王,那么她在孙权的记忆里,便和小乔一样,最后仅褪化作一个模糊的,美丽的,淑女倩影,如此而已。
孙权仰望着她,看清这个自己视作敌手的女子。日光将她的每一处五官都照得清晰明亮,令他印象深刻,心跳加速,浑身发热,也令他斗志昂扬。
他还是想要胜过她,还是想要绣衣楼与广陵。非常,非常,想要。
如果她是太阳,那么他就会做后羿,张弓搭箭将她射落。占有她,吞噬她,破坏她。
孙权又一次睁开眼睛。心跳加速和浑身发热的感觉尚存,他意识到又是做梦。梦境是现实记忆的片段拼接,时间与空间都紊乱而无序,细想有诸多不合理之处,比如说初见,明明那时他是被兄长抱下树的,到了梦里却变成被广陵王接住。孙权揉着眉心,有些恶寒:为何会梦到与她相处得平静又愉快,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病中与夤夜都是人心最为脆弱的时刻,所有在清醒状态下被有意或无意压制的念头都会从梦中钻出来。
雨仍在下,天光未熹,孙权一夜两梦,到此已经了无睡意,遂披衣起身走进中庭。他不撑伞,风雨让少年发热的头脑和身心终于有了冷静的迹象。
整个孙府还沉浸在一片美梦酣然中,妹妹平日习射的靶子立在院落墙根,孙权取了长弓,屏息凝神,眼手心合三为一,数箭连发。等到箭囊彻底空掉,靶子也被彻底扎到不成原型,雨也终于将少年里里外外浇到彻底冰冷透湿。
孙权这才感到痛快和满意,随手抹去面上雨水,弃弓回到屋内,将身上尚在滴水的湿衣一脱,倒头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