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还是来了,捧着广陵王印起誓,还要同漕帮龙头歃血为盟。一切都在向孙权预想的方向发展,不出意料。
漕帮水贼当着广陵王的面假意挟持孙权,将他带进船舱内部。想来广陵王如今在情急之下也不得不采纳他曾提出的建议:先稳住漕帮龙头,再伺机绑架威吓。
而混战之中,刀剑无眼,伤了贵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更何况是贵人有歹心在先,反抗便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对吗?
船舱隔间外,金器交锋,嗡鸣阵阵,更有叫嚷谩骂,人声鼎沸,看来已经完全陷入混乱;船舱货仓内,煤油自孙权脚下肆意流淌过地面,少年幽绿瞳孔中倒映燧石擦出的妖异明亮火焰。而在这时他却将手中动作一顿,因为耳朵听见了那个焦急无比的呼唤声:“仲谋——你在哪?仲谋——”
……怎么会。
火花已触上火绒,火舌便顺着船体木板的边缘一路燎起来,用不了一个时辰火海就会彻底将整座楼船吞没。孙权匆匆从货仓内钻出来查看隔间外的情况,迎面便遇上那人四处寻找的急切身影。只见她身上的衣衫组玉全乱,脑门上出了一额热汗,却在望到他的时刻眼神晶亮,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来,小跑过来紧抓他的手正色道:“没事吧,仲谋?不要怕,我带你走。”
孙权注视着她,眼前这个分毫未损的她,轻轻开口问道:“……结束了吗?”
她点点头,语速很快:“漕帮如今群龙无首,一片混乱,我们得趁乱离开。”
孙权闭了闭眼,广陵王比他想得手眼通天,绣衣楼的爪牙无孔不入,漕帮如今上下大乱,不难猜想是早已伏有她的眼线。
一群废物。
他跟在她身后,被她紧牵住,两人一同疾步离开船舱。从那个角度看,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咬在她露在衣领外的那一段脖颈上。那是看起来很纤细,很脆弱的一段。
孙权将右手搭在腰带上,触碰到那把铜短剑的剑镡。他原本只欲假龙头之手坐山观虎斗,广陵王到时魂归幽玄也想不到他头上,奈何那漕帮龙头是废物一个,到最后还得让他自己亲自动手。
他是个贪心的人,正处在一个恨不得把日月乾坤全部攘入怀中的贪心年纪。他要权倾一方,要兵不血刃,更要高风亮节,但现在顾不得了。
“快救火!!!船上失火了!!!”
有人惊呼,然后是更多的刺耳尖叫和凌乱脚步声,金属铿锵之声陆续停止,本在打斗中的广陵水军和漕帮水贼都争先恐后地自甲板朝江里跳,扑通水声此起彼伏。
“怎么会……”
浸透了煤油的木板传导火势极快,眨眼便烧到他们脚边,广陵王望着舱中威不可遏且愈演愈烈的滚滚火焰,露出不可置信和困惑不已的神情。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困惑的时间,拉住孙权跌跌撞撞朝甲板上狂奔。当浓烟和黑雾自船舱通道扑面而来时,她下意识捂住了孙权的口鼻。
孙权受她突然的动作一惊,身体猛然僵住,手指便不自觉自剑镡上收回来。在一片腾腾热气中他蹙起眉侧目看她,两个人此刻距离极近,火光将她那脸庞摇曳得朦胧而模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半眯着努力在前方弥漫的黑烟中寻路。孙权听见她被呛到的咳嗽和急促的喘息,感觉到她胸腔的震动带动捂住他口鼻的那只手一齐震动,而那双紧贴他鼻梁与嘴唇的皮革手套在热浪中被熏染出一种焦炙的气息。
这是太过清晰的五感,以至于多年后他还能忆起,并且多年后他才知道,广陵王有天生的喘疾。
而此刻孙权打量着她在烟尘中皱起的脸,用自她手掌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他还将手按在系着铜剑的腰带上,但此刻心底却有一丝困惑浮上来,这困惑几乎令他短暂忘记了刚刚还预备将她杀死在这火海中的念头。
如果她只是害怕他死于漕帮之手,那么现在她已营救成功,大可不必做到如此程度。此举着实多余得可笑。
待他们上到甲板,四方都已浸在一片熊熊火海中,甲板之上舵楼缓缓倾塌,沾着火焰的建材碎片不断落向江面,情势危急,楼船随时有沉没的风险。
她把他带到那艘小船边,喊他:“仲谋,快跳!”
热浪翻滚。孙权站在船沿凝望这人的脸,自他决计布下这个杀局开始,他便常常这样凝望她,观察她,审视她。
他是一个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早早预演过所有可能性,想过种种对策。到最后,能且只能信任自己:若龙头无用,他自己便这杀局的最后一重保险。
她的唇形一张一合:“快跳,仲谋!”
这是最后的时刻,这是最后的机会。
短剑出鞘的时刻,没有过多的犹豫,没有多余的思考,他绕了这么一大圈,只为无声无息地了结、埋葬一个秘密。请君入瓮,杀人放火,毁尸灭迹,一步一算计,那原存于美梦中的权柄此刻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事到临头谈放弃,怎么可能。
扑进广陵王怀中时,孙权看见她因讶异而瞪圆的眼睛。她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还毫无防备地伸出手臂试图扶他一把。
金属没入血肉时有闷响,而越向内推就越是受阻。那一刀去得坚决快速,血色飚溅在他手背,鲜红如天边赤霞。
孙权的瞳孔缩了缩。
人说心肺脾肝,刺之即死,药石无医。那一刀却扎在广陵王腹中,他在扎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知道刺偏。但时不我待,机会只有一次。
来不及思考了。他果断将那柄铜剑自她体内拔出,伤口失去阻塞,鲜血便自那道血痕中汹涌而出,将她整件月白王袍的前襟彻底染红。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睁着那双写满了诧异、不解和震惊的眼睛垂头望他,而他抬头直直迎向那双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不能留你,广陵王。”
广陵王,你可曾想过,你会因为你的轻慢与短见而死于一个你视之为孩童的我手中?
我的手段固然无耻。但古往今来有关于权力的角斗,向来无耻而血腥。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怪只怪你自己不够谨慎。
死在我手中,你死得不算冤。因为你不是死在草草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中,因为我将踏着你的尸骨,借着你遗留的权势从此处扶摇直上。你的绣衣楼,你的广陵,都将在我的手中发挥出更大的价值,我将从此青史留名,直到称雄。
安息吧。
广陵王仍将手搭在孙权的手臂上,还维持着她原本想要接住他的姿势,那张因忍痛而皱起的脸表情几番变化:“仲谋,为什么……”
你问为何不能留你?
广陵王,你可知我兄长是什么人?他是孙家家主,本应将家族利益凌驾一切,却因为你一句话背弃袁术,放过广陵,犹如儿戏,好比一块肥肉悬在嘴边,却不去吞食那般的愚蠢。在我看来,兄长捧出一颗真心待你,你却根本以情谋利,以情叫他左右为难,虚伪之人耳,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的兄长良配。母亲妹妹看不出端倪,但我却看得清楚,且绝不会纵容兄长在大业上的偏移。
更何况你作为广陵王,有逐鹿天下之心,迟早会是江东的敌人,也迟早要叫兄长母亲妹妹都伤心,此刻情谊再盛,不过是镜花水月,倒不如一早解决才可避免夜长梦多。
她是自小就行走于尔虞我诈人心诡谲中的人,恍然大悟毋需太久,却还将他的衣袖紧抓出褶皱,还要颤着嘴唇问:“这是个局,对吗?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她竟然还在问这种问题。
从一开始,没有漕帮作乱,没有走私兵器,没有兄长授意,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局。
事实上,连最初那封向绣衣楼告密的,有关于漕帮走私兵器的情报,都是孙权胁迫已在江东暴露身份的绣衣楼间谍所寄。
孙权注视着眼前这个人,注视着他此生首次狩猎的战利品。
很奇怪的,他既没有感觉到目的达成的欣喜若狂,也没有感觉到如释重负,他只静静地想,人的性命原是这样脆弱,轻如鸿毛,可以轻易被剥夺。
而后他放开她,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褪下去,缓慢而残忍。过度的失血和过深的创口已令她身体彻底软掉,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只能任由他摆布。
但在她滑落的那一刻,孙权还是下意识在她腰上托了一把,好让她不至于一下子重重跌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