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偃师城回到寿春后,孙权每日照常完成课业,晨起,请安,听讲,功课,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一丝不苟,日子便犹如波平如镜的水面。
而水面之下,已有汹涌漩涡酝酿。
偶得闲暇,孙权便跟随陆逊师傅去往车虎营中巡视,一呆便是小半日。他是孙家的二公子,自小便跟随父兄出入军营,守卫也都识得他的脸孔,因此便可以在军中自由走动。
盛日之下的空阔校场上,江东虎士皆头戴赤帻,手持藤牌、长棍,两人一组相搏以作练习。孙权并不打算入场,只隔着铁菱专注观察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对,直至其中一方防守失误,被长棍点中腹部退场。
甫一结束,便有军中都伯上前指点,那人转头望见孙权,忙便揖礼:“二公子。”
孙权便向他微笑,还礼道:“旁听许久,权心中亦有迷津,还望都伯指点一二。”
“……兵士日夜演习,是为形成身体记忆。临上战场,状况多变,若能使出平日三五成,便已算了不得。”
那都伯随行在孙权左右,对孙权的提问一一解答,娓娓道来。他也是到今天才讶异发现,这位在传闻中沉默内敛的小公子其实很擅长察言观色,并且极富口才,讲起话来令人如沐春风,听他解答时态度恭敬又诚恳,同时是很好的提问者和倾听者。这让他很愿意向孙权尽可能分享自己在作战中的经验和见闻。
所以他并不会留意那个问题——
“都伯。”孙权喊住他,眼皮在炽热艳阳下半阖,掩去瞳孔,口吻还是一贯的平淡和求知,“人被刺中何处,能够一击即死?”
都伯见惯杀伐,不作他想,回应迅速:
“心、肺、脾、肝,刺之即死,药石无医。”
小公子将手臂抬起,以禅衣宽袖来遮刺眼光线,深沉绀青色外袍下露出中衣的赤色袖口——那鹤顶红般鲜艳毒辣的颜色。而后他转过头来盯住都伯,宽袖下露出的那一只幽绿眼眸寒锐似剑锋:
“善。”
近日江东叛军又在会稽、山越一带作乱,军情似火,兄长忙于战事,未曾归家一月有余。当望见绣云鸢飞入孙府围墙时,孙权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兄长为人坦荡,从无避人之处,他的房间为方便仆役打扫也不曾落锁,孙权便很轻易地走进去,很轻易地接触到那封自广陵而来的密函。
他一字一句认真阅读,内容与他预计的大差不差。濡须漕帮在广陵渡口走私,疑似向江东乱军输送兵器,故而请求江东派使者前去协助。读毕,他便将密信一角伸入熏炉中,火舌瞬间将纸张吞没。
“孙二公子。”
黯沉夜色中,船舱于水面微晃,桌案中央的一盏卮灯映出与他相对而坐的漕帮龙头,那一脸横肉的汉子此刻语调困惑:
“你的计划固然精妙,但广陵王个性审慎,手下也是个个精干,他缘何要以身犯险入此危局?”
茶盏中,细碎叶片上下翻滚,孙权呷一口,不欲透露太多:“我自有办法。她不入也要入。”
同这孙家二公子联系上,是原先同盟的江东匪首在中间搭的桥。那匪首后被孙家招了安,令其逃过孙策杀降之劫的,正是眼前这不过舞勺之年,一脸稚气未脱的孩子。龙头初次见他也不由心中腹诽,屏退左右后孙权却向他道出惊人来意:
“我来向你,买广陵王的性命。”
龙头不再多问。他是草莽出身,空有壮大帮派之心却胸无点墨,如今有孙权从旁谋划、各取所需是正中其下怀,眼下他只想为己方争取更多的利益。
“待二公子坐有广陵,此处水道、水域,是否……”龙头的手指在舆图上游移,被孙权淡淡瞥一眼,道:“自然。是你的就是你的。”
舆图上偏差的一毫一厘,放大到现实,又何止百里千里,那龙头却贪心不足,又问:“那濡须口……”
孙权沉默半晌:“……事成以后,我会和兄长商议。”抬头望一眼对方将信将疑的脸,他笑了,“你怕我言而无信?事成,便什么都有;事若不成,一切都是空谈。”
龙头明白他的意思。同为共犯,此事若成,孙权得权不正的把柄也落在他手里,难道还敢少了他的不成?
孙权推一匣金饼给他,提出今夜最后一问:“你当真不愿归顺于江东?”
龙头迫不及待接过金饼,口中道:“某领二公子好意。”这是回绝了。
但他并不知道,替人做了这等腌臜事,结局无非两个:死,或者被收编。而现在他已回绝了那条活路。
孙权起身,弯腰自船舱走出,站立于船头向东望。他做事谨慎,唯恐计划泄露,所以小船上只留龙头一人,又摇撸到江水中央。夜半的濡须坞风平浪静,月朗星稀,从此地向东顺流而下五百里,东海入海口,便是广陵之所在。
江水在月下散发粼粼碎光,映在少年的脸庞,那满盛山岳与江水的眼眸中,跳动着的分明是坚决的、勃发的,欲望与野心。
“他缘何要以身犯险入此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