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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参商篇·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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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自然是为她自己。

孙权冷静设想,万不得已他便以自己而饵,这也是他的惯用手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第一,广陵王一向重视与江东的联盟,又与兄长有暧昧,必不会弃自己于险境不顾;第二,他很清楚偃师城一事后自己如今在广陵王眼中的形象:一个冲动的、任性的、行事鲁莽过激的孩子——

所以,你怎能和一个孩子较真?孩子的身份,会教她放下戒心,义无反顾来救他。

一向被他鄙夷厌弃的孩童身份,眼下竟也用得顺手起来。

这是一场针对广陵王的事无巨细的预谋。精心制定计划、严格执行计划、事后复盘总结都是孙权从小到大最擅长做的事。他会杀死广陵王,而后名正言顺继承她的权柄;他会告知所有人,王印和绣衣楼都是广陵王临终所托付。

至于兄长那边——

能哄骗过兄长当然最好,哄骗不过的话,实际利益如绣衣楼如广陵已到手,兄长再伤心震怒也不可能把他这个同胞兄弟杀死。更何况,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孙家,为了兄长,何错之有?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么必得速速而为,力求在神不知鬼不觉时便将此事尘埃落定。

再见广陵王,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脚步声于书房廊外由远及近时,孙权仍在凝望墙上悬挂的川水画——桃娘河汤汤,自葳蕤山峦间流淌而过,这是幅广陵春日盛景图。而后,那人推门而入,静默半晌才迟疑道:“……仲谋?”

他便仍伪装成乖驯后辈,回身恭敬揖礼:

“殿下,兄长令我外出历练,前来协助。”

她到底还有最基本的谨慎,没有立即轻信他,默然打量他一会儿,才重新扬起得体微笑道: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仲谋你不必管。这一路过来一定饿了吧?要不要用些点心?”是她惯用的转移话题手法与令人生厌的长辈口吻。

孙权望着推到自己眼前的点心,知道自己又落到孩子辈分里去了,心中有阵不快。下一刻他便抬眼先发制人道:

“殿下是对我心有芥蒂吗?明明坦诚相对,何必藏在心里。”

说这话时孙权紧盯广陵王的眼睛,坦坦荡荡。她把他当孩子,那他就顺势而为,扮演心性倔强,性格冲动,口无遮拦的孩子,不断强化这个形象,以此化解她的戒心。他绝不能让她转移话题,大事化小,一开始就从这局中逃脱。

她果然回应:“有的时候,大人不坦诚,是因为知道对面的人也没有坦诚。”

她点破了他,却也因此转移话题失败,跳进他挖好的坑里。

“你应该对尔虞我诈从不陌生,为何独独介意我做的事?”

“……很多事情,等你长大就懂了。”

光线从窗棂透进来,歇落在她半垂的眼睫上,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孙权无端从那脸庞中解读出一种哀伤的意味。可惜他那时身处在那个年纪,心气意气都如江河滔滔繁盛,心中只有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她的担忧与顾虑,他都不能理解,只觉得轻蔑和多余。

孙权态度坚决,不肯退让。广陵王拗不过他,便不再托辞,收下他递来的孙策亲笔信,算是答应他的参与。

所以她又轻易相信了那封所谓的兄长亲笔信。难怪他之前刻意模仿兄长笔迹与口吻回复走私密函,说要派人前往广陵协助,她便欣然同意,毫无察觉。

她竟连兄长的笔迹都认不清。

孙权心中鄙夷,愈发觉得广陵王虚伪:她对兄长分明假情假意,兄长却兀自一往情深,真真好不公平。

计划终于进行到最后一步,却受到了广陵王的阻挠。她坚决反对他带着假文书去同漕帮佯装和谈,坚决不允许他孤身涉险。

他们在书房争执到半夜,孙权头脑始终冷静而清醒,或是怀柔或是强硬,条分缕析地试图说服她;反倒是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气,最后重重一拍桌案向后靠在凭几上,别开脸不再看他,胸膛剧烈起伏,看样子被他气得不轻。

有微风自门扉穿堂而过,房内青铜连枝灯的烛火随风轻晃,光影便静静舔舐她脸颊。孙权隔着一张桌案观察她的怒容,他既没有感到欺骗她的惭愧,也没有感觉到被驳斥的不甘,却在风吹某个瞬间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晃了晃,而后突然涌上来一种久违的,近乎柔软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很关心他,关心他的安危。

这种感觉太过怪异突兀,因此在他脑中显现的第一个瞬间便被强行压下去。孙权提醒自己,她关心他,因为他是孙家的孩子,因为广陵得罪不起江东。

于是孙权站起身来,向她一拜:“天色已晚,殿下早些休息,权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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