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血尚未失温,还是暖的,她的身躯也还是暖的。孙权放她到地面上,目光始终凝在她的耳鬓边,并不去看那双已有伤感漫上来的眼睛,却在某个瞬间幻嗅到皮革焦炙的气息,心便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脑海有个念头浮起来:你怎么会是广陵王呢?
龙头苏醒过来,站到孙权身边,打断了他初露苗头的不忍。
怜爱敌人是愚蠢的。
孙权如是想道,心便重新坚硬起来,而后一转剑锋,割开广陵王的衣袖,取走那象征着权柄的王玺。
他端详着它,那金铸的龟钮在火焰与夕阳中反射出璀璨辉煌的光泽,正如他一直以来所欲想,所渴望的那般。
“这就是能号令绣衣楼的证明。”
现在是他的了。或者说,本来也早该是孙家的东西,如果不是兄长心软的话。
与漕帮龙头同登小船时,孙权最后回头看了楼船一眼,那跌坐于地的身影被火焰包围,在视线中愈来愈小。
如果要做得更为谨慎的话,他应当命中要害再补一刀,她也反抗不了,但是……罢了。
血液在他手背凝结,留下干涸红痕,他的衣袍上也染上了那人的血迹。王玺光芒刺目,分量沉重,孙权把玩着它,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身后有摇撸声靠近。孙权回头,但见广陵王立在船头用尽力气,举弓引满,背景是半轮浸在江水中的血阳,箭镝闪着粼粼寒芒破风而来,杀意决然。孙权盯着那寒芒,几乎忘记躲闪,只是心下错愕:
持弓引箭,发力在腹背。而她腹上重伤,刚才还虚弱到连站也站不住,此刻从火海死里逃生,不立即去求医止血,反而亲自上阵追杀——她这是在做什么?恼怒得糊涂了么?
但那支箭却自他耳鬓险险擦过,快速而狠辣的一箭。金属没入皮肉时一声闷响,站在他身后撑桨的漕帮龙头便瞪大眼睛,捂住咽喉,再发不出丁点声音,直挺挺栽进水中。
现在孙权知道了,她一定一定是还记得昔年上巳的那一箭,还记得他向她射出的裹挟凛冽杀意的那一箭。而现在,这就是她的回礼。
这很好。这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他与她之间终于达成的平等。
两艘小船终于撞在一处,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孙权直视着广陵王从背阳的阴影中走出来,她腹部以下的衣袍已被彻底染红,半身浴血,触目惊心,宛如修罗。
她射那一箭时,一定是将伤口又撕裂了,孙权想。
有鸢使想要上前搀扶她,却竟然赶不上她。被她扯住衣襟受那一巴掌时,孙权没有躲,只是眼望着她的手落下来。其实,如若想要避开随时都可以,因为一个重伤之人既没有力量,也没有速度。但面对那双翻涌着悲哀和心碎的眼睛时,孙权短暂地走了神:不去止血,不惜性命,强打精神,只为泄愤。她竟这样伤心?她为何这样伤心?为他孙权?她的眼泪,她的感性,简直令他意外,也令他困惑。
他始终对广陵王抱有成见,认定她不过是个虚伪自利且工于心计之人。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广陵王了。
她越是愤怒,他就越是冷静。那被刀刺穿的衣袍与她的伤处黏连,大抵还在渗血,孙权抬眼提醒她:“你伤得很重,再不治疗会死的。”
闻言,广陵王几乎快怒极反笑,为他这恍若事不关己般的随口关心,为这孩子的厚脸皮和没心肝——不对,像孙权这样的天生薄情种,哪里又像是需要被人爱护的孩子?
于是,她抬手,在那张看似纯良无害的孩童般的脸上刮了第二下。而那种只够听个响的打法,孙权连躲都懒得,他猜广陵王现在一定恨不得杀了他,但她不能杀他,她也杀不了他,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泄恨。所以他也只是眸色平静地看着她,而后,昂起脸来,受她的一巴掌,又一巴掌,说不清是顺从,还是挑衅。
那血还在向外渗出。她的巴掌根本留不下印子,也无法给他带来痛觉,只会让她自己一味失血。孙权觉得她真是伤心得糊里糊涂的,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够了。你真的会死的。”
她也终于发怒:“你不是希望我死吗?!”
日向西斜,孙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是,尽管很残忍,但事实的确就是这样。濡须口这一场杀局,是他预谋已久,前因后果都已想清的一杀,并非轻浮儿戏。他就是觊觎广陵,觊觎绣衣楼,要逐鹿群雄,要权御天下,他不觉得这有错,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份野心是件什么羞以启齿的事。
而实现这一切的开端是,除掉作为障碍物的——她。
为此孙权预演所有可能性,将这个杀局的最后一重保险悬系在自己身上,但他想都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是他自己,会对她手软。
精心制定计划、严格执行计划、事后复盘总结,行动一板一眼,绝不行差踏错。孙权一向都是这么做的,并且一向都做得很好。
所以刺偏的那一刀,是他整个前半生最为慌乱的时刻。那一刻他几乎把自己都弄懵,不可置信,为何会如此?为何我竟杀不了她?
刺偏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补一刀即可,但他却偏偏又没下得去手。
广陵王的声音极度疲惫:“尔虞我诈太正常了。血亲、手足相残,在这世道上不足为奇。”她缓缓放开他的衣襟,上下打量他,好似第一天刚认识他,“你若以后人如其名,大权在握……你会比你兄长狠得多。”
但这怎么又不算第一天认识他呢?这是广陵王领教到孙权真面目的,第一天。曾经的广陵王把孙权当作弟弟来爱护,但从今天开始,便不再可能。
孙权只觉得有时广陵王比他这个真正的孩童还要天真几分,便冷声道:“他对自己人好,同生共死的那种好。可他对敌人很狠,你想不到他能狠到什么地步。”
“所以,你从没把我当做过自己人,对吗?”
孙权瞥见她眼中的泪意,终于沉默着转开眼睛。
“是,我喜欢你的时候,你是自己人。我不喜欢你了,你就是敌人。”
他是那种将敌我划分得泾渭分明的人,而广陵王,的确从来都不在他的界限之内。
也许对比当下,在记忆中渺遥得犹如前生的某一日,她作为术士卜辞中兄长的天赐良缘,以一个温柔无害的美丽淑女身份来到家中,他还以为那就是兄长未来的妻,是将来家庭中的成员时,孙权曾经是短暂将她划入了自己人范畴的。但在他一旦发现对方目的不纯时,便又果断将她推出去。
那时他收到她作为见面礼送出的那只盘虎钮盖三足砚时,他是真的很喜欢。人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讨厌一个送自己礼物的人,所以那时他当然也是对她抱有好感的。
只是后面细细想来,她的礼物能送得那样正洽人意,大约是因为在府中藏有眼线。
她已失望到极点,不再向他追问任何感情上的缘由,因为已领教到眼前是个极绝情的人,只问:
“还有什么想说的?”
“那一刀,我应刺要害。”
这就是孙权所能说的全部。他只遗憾没把计划贯彻到底,如今功亏一篑,给了她一线生机。
她点点头,而后笑了,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最终她将身背过去,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那艘船上,吩咐左右侍卫道:
“凿船,让他自生自灭。”
楼船仍在地平线尽头燃烧,广陵王的船只渐行渐远,江水从四面八方灌进船舱,漫过脚面。
那时的孙权已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正从他生命中彻底失去,并且永远不再回归。
但他不会后悔,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