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和你大哥才是一伙儿的。”广陵王闭了闭眼睛,为漕帮龙头这死得不明不白的一生而心生悲哀,也为孙权借刀杀人的本领而背后发寒,
“那你们大哥有跟你们交代过,如若真的杀死我,事成之后该如何么?”
“那还用问么?事成之后,广陵水域便是我们的天下!”
傅融站在她身后嗤笑了一声:“梦里的天下。”这饼比广陵王画给他的涨薪和年终红包还大。
“这便是了。”广陵王点点头,“必死无疑。”
那青年不耐:“你打什么哑谜?”
“诸位壮士还不明白么?”她叹气,“你们大哥被孙家二公子给骗了。那二公子曾私下约见过你们大哥,提出以自己为饵,以广陵和濡须口的水域来交换我的性命,但那些条件他根本不可能兑现。广陵与江东本是盟友,如果本王在那日真的‘为救孙二公子而死’,为了给广陵一个交代,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孙家事后一定会派兵去围剿你们的水寨。等到那时,孙家二公子不仅不会阻拦,为了名正言顺拥有广陵,为了让这个秘密彻底不见天日,指不定还会亲口向他兄长提此建议呢。”
“从一开始,你大哥、你们就是他借刀杀人选定的弃子、替死鬼,躲起来也没用。你们可曾见过江东孙氏的艨艟?艨艟碾过之处,连广陵的城墙都会塌,更何况是你们的水寨!”
正院中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漕帮余部的所有人都在消化广陵王所说的那一番话。那青年将目光落在地面上,胸膛起伏:“……但你还活着。”
“所以孙家更要给我这个差点没命的人一个交代,不是吗?”广陵王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又扫视着他身后的所有人,“你们还是必死无疑。但诚如你所言,幸运的是,本王还活着,所以你们可以不必死。”
无非是刚出火坑,又进油锅。那青年这么想着,静静望她:“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广陵王抬手,阿蝉便递上来一个匣子,打开便是孙权当初给龙头的那匣金饼,众人不解,却听她说:“这一匣金饼原是你们的买命钱。这是你们应得的,各自分了吧。”她转而望着这青年道,“你不是说家中还有一个小女?自广陵去泰山路远,留着路上当盘缠,给孩子买点吃的用的也好。若是惜命,从今往后就不要再回濡须口水寨了。”
现在不要说院中的漕帮水贼,连绣衣楼众人与王府卫兵都迷惑起来。……楼主就这么心善又轻易放过了这帮贼?还给回家的路费?那为何当初要大费周章抓来?万一这帮贼领了钱又出去作恶该怎么办?
那领头青年显然也并不相信天下有这等美事,神情虽有松动,眼神里却仍旧充满警惕:“广陵王,你有话直说。”
“那本王便实话实说。”广陵王坦诚道,“你们都正当壮年,所以我欲招安你们。你说这世道逼你做贼,我能理解。广陵郡郊有许多荒地,春秋需人屯垦;盐渎、射阳(广陵郡治下县名)二县近海,冬季需人煎盐。你们藏在广陵渡口的那些劣等兵器,我会收缴,将它们铸成农具。此举并非强迫,一月为期,你们若想好了便回广陵来。”
有很久的沉默,那青年终于抬头:“屯田,怎么分?”
广陵王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回答道:“兵屯合一,官私对分。”她敛去表情,语气严厉,“所有利害关系,本王已陈明,要怎么选,看你们自己。但有一件事我需提前言明,若下次再让我撞见你们作恶,尤其是在广陵一带劫掠走私,我绝不轻饶!”
她看向杨阜道:“为他们松绑吧!大家也该去用朝食了。”
等到绣衣楼众人皆尽散去,院中的漕帮水贼也都松了绑。那青年站起身来,目光犀利,阿蝉亦紧盯着他,在一片粘滞焦灼氛围中,广陵王微微一笑,拱手道:“敢问壮士名讳?”
青年紧盯她,回答:“泰山郡,昌豨。”
待把昌豨一干人送走,广陵王才看到一抹青衫立于门廊下,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连忙招呼道:“元龙,你是何时来的?”
“晚生一来就看到主公在为屯田一事费心。”来人正是东阳县令陈登,此刻正提着一挂鱼笑意盈盈迎上前来,“多亏主公将广陵渡口的水贼剿了个干净,昨夜登才得以随渔船夜捕。这不,得了几条新鲜好鲫鱼,便拿来楼里劳傅副官以蜜酒清蒸,好让晚生一饱口福啊。”
两人便同时看向身侧的傅融,广陵王便对傅融笑道:“我的傅副官实在是手艺了得。元龙他啊,难得肯吃一回熟的,咱们是不是该宠宠他?”
傅融早已对她的恭维免疫,冷哼一声道:“少来。工资是一点不涨的,高帽子是一顶一顶戴上的。”话虽这么说,却接过那一挂鲫鱼,提去后厨了。
广陵王与陈登一同向后院漫步,她问道:“前阵子那些自兖州逃难而来的流民都安置妥当了吗?”
“本次征募的流民有六万之多。现在都已领了安置费,安排到各县府,或屯垦或修城。”
广陵王点点头道:“田地里的事元龙比我懂,有你料理,我很放心。这次的安置费,我要谢陈氏、张氏鼎力相助,否则只凭郡府存粮是决计不可能接济数量如此庞大的流民的。”
陈登问:“那主公下一步如何打算?”
“有这六万人在广陵垦荒屯田,我想今岁越冬的钱粮必然是充足的了。难的是……”她在原处站定,叹口气道,“我要如何尽可能地留下他们?元龙,四处借粮,仰人鼻息的日子我真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陈登便笑道:“我想主公心中早已有答案了。王府不是早有文书送往各县,免去今年屯垦流民的赋税?与民实惠,落到实处,民心自会归附,主公不必多虑。主公招安昌豨一干人等,不也正是这个道理吗?”
广陵王便摇头笑:“他是个可怜人。”
陈登便道:“诸侯铁蹄之下,十三州的百姓有谁不是可怜人呢。”
广陵王想起昌豨那番掷地有声的陈情:“……是啊,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在百姓眼中,官府早已变得不可信任。当年朝廷以为只要把黄巾贼屠尽,天下便无贼,但这根本是一种治标不治本。因为这世道,百姓被逼无奈便落草为寇,民便是贼,贼便是民,剿贼和治民实际是同一个问题。”她在这里顿了顿,长出一口气,“但眼下那些只顾着争抢地盘的门阀诸侯,又怎会真心思考天下为何而乱呢?”
“是不会想?还是不敢想?因为只要一旦想了,就会发现,他们自己,就是这天下乱起来的原因。”
陈登冷静而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广陵王心中所思所想,两人相视一笑,她便由衷道:“知我者,元龙也!”
犹记14那年她刚即位广陵王,为了将耕地归还徐州百姓,陈登亲手放火烧毁了重建完毕的三千浮屠,那时他们便懂得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