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寗栩心念急转,正欲斟酌言辞,庙外却传来一个略显急切的熟悉声音。
“将军!这位将军!咱们可算是得救了!”
只见鱼榷跌跌撞撞地扑进庙门,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泪痕,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那玄衣将军面前,磕头哭诉道:“将军明鉴!我等是早些年从江东去往蜀地的行商家眷,谁知起了战事,主家半数家产被无端罚没充作了蜀军是军资,此番本是欲躲避官府盘剥逃回吴郡故里,不料途中遭遇匪人,家仆拼死护主,方才又差点命丧这些溃兵之手!幸得天佑,得遇将军虎威!求将军为我们做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忠心护主、饱受惊吓的老嬷嬷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玄衣将军——孙珩,目光从黄寗栩脸上移开,冷眼看着跪地哭诉的鱼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立刻说话。
这时,一名身着校尉盔甲、面容看起来相对温和些的年轻将领也跟着走了进来,看到庙内情形,尤其是看到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却异常沉静的黄寗栩时,眼中掠过一丝同情。他上前一步,对孙珩拱手道:“将军,外围溃兵已尽数擒获。经供词看来,这几位当是遭了无妄之灾。”
孙珩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再次回到黄寗栩身上,带着审视:“商贾家眷?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兵荒马乱,为何会行至这等荒僻之地?”他的怀疑并未因鱼榷的哭诉和副将的话而打消。
黄寗栩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依着鱼榷方才的话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回将军话,民女家中确为行商。自江陵而来,欲往吴郡投亲。因城中大乱,不得已才寻了偏僻小路,不想竟遇此祸事。”她言语谨慎,符合一个受惊商贾女的身份,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疲惫。
孙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绽。总觉得这女子过于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生死劫难。
“江陵新降,局势未稳,确有大量百姓南逃。”副将韩迟在一旁低声补充了一句,似在为她们解释。
孙珩瞥了韩迟一眼,未置可否。他扫过刘申刘酉身上的伤和紧握的刀,又看了看虽然狼狈却难掩姝丽容貌的黄寗栩,最后目光再次落回鱼榷身上。
“尔等身份,尚需核查。”他声音依旧冰冷,“如今夷陵一带并不太平,溃兵、流寇四起。既自称江东人士,便随我军回夷道城暂作安置,待核实身份后再做打算。”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鱼榷连忙磕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能得将军庇护,是我等的福分!”她表现得感恩戴德。
黄寗栩也微微屈膝行礼:“民女遵命。”心中却是一沉。夷道城…又是另一个未知的牢笼吗?这位将军眼神如此锐利,恐怕不好糊弄,但儿时亲历的那个血腥的夜晚,让她明白,即使回了江东也并非人人可信,在真正认祖归宗得到庇护之前,身份决不能暴露。
然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暂时安全了。
孙珩不再多看她们,转身对韩迟吩咐道:“韩迟,清理此地,派人护送他们回城。仔细些。”
“末将领命!”韩迟抱拳应道,随即安排兵士处理尸体,又找来一辆临时征用的、用来运送物资的驮车,让黄寗栩主仆乘坐。
离开破庙时,黄寗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泥塑的神像。方才,她就是躲在那后面,听着死亡的脚步声临近。
而此刻,她坐在颠簸的驮车上,跟在那一骑玄色背影之后,走向一座名为“夷道”的城池,走向一段吉凶未卜的未来。
那位年轻的将军,骑在神骏的乌骓马上,背影挺拔如山岳,冷硬如坚冰。
她默默收回目光,抱紧了微凉的手臂。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艰难也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