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至极!” 他立刻在心底厉声斥责自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是江晴敏,妻子的庶妹,身份低微的陪房,仅此而已。昨夜与你洞房的是你的妻子江晴毓,眼前这个才是江晴敏。崔承野,你的理智和判断力呢?!” 他强迫自己迅速移开目光,不再去捕捉那容易扰乱他心绪的身影,将注意力重新投回到正在准备训话的江晴毓身上,试图用绝对的理性压制住心底那一丝不该泛起的、莫名的波澜。然而,那瞬间的悸动与疑惑,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留下了难以立刻平复的涟漪。
江晴毓自然也看到了江晴敏,更是女人直觉般地,敏锐捕捉到了崔承野那瞬间的、极其短暂的注视!虽然只是一瞥,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江晴毓的心却猛地一沉,一股混合着强烈嫉妒、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如同毒焰般瞬间窜起!他看她了!他为什么看她?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不!绝不可能!药量是母亲精心计算过的,光线那么暗,自己也模仿了那贱人的几分神态……一定是巧合,或者他只是无意中扫过!
她立刻用更加严厉、更加挑剔的目光扫视着院中所有下人,借以掩饰内心的慌乱,并且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叮嘱赵嬷嬷,加倍看紧这个庶妹,绝不能让她有任何机会靠近夫君半步!这个隐患,必须牢牢控制在手心里!
江晴毓的奶嬷嬷赵嬷嬷,一双历经世故、精明似鬼的老眼,更是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在低着头的江晴敏和面色恢复平静的崔承野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可疑的蛛丝马迹。她暗自记下,决定要更加密切地留意这位三小姐的动向。
而底下站着的凌霄院原班仆役们,虽然都垂着头,但各自心中也难免有所比较和嘀咕。这位新进门的世子妃,容貌确是艳丽夺目,家世显赫,但这通身的气派和眼神里的挑剔劲儿……看来不是个宽厚温和、容易伺候的主母。相比之下,那个默默站在队伍末尾、穿着朴素、低眉顺眼的陪房三小姐,虽然身份低微,反倒让人心生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好奇。连管事嬷嬷林嬷嬷,目光也若有所思地在江晴敏身上停留了一瞬,她服侍镇国公主多年,又带大崔承野,眼光何其毒辣,总觉得这位三小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而自家公子态度也不同寻常,莫非自家公子对这位侯府庶小姐……
江晴敏自始至终都深深地低着头,浓密卷翘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然而,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的目光压力——嫡姐那如同毒针般嫉恨冰冷的视线,赵嬷嬷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探究,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监视,还有……还有那道来自上首,虽然短暂得如同幻觉、却让她心尖骤然紧缩、继而泛起无边酸楚的、属于崔承野的目光。
她紧紧攥着袖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嫩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不敢抬头,害怕与他对视,害怕从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看到对自己的冷漠与疏离,更害怕自己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交织着深沉愧疚、无奈挣扎以及那卑微如尘、罪孽深重的恋慕之情,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他和她,一个如同九天之上的皓月,清辉遍洒,尊贵无比;一个如同尘埃里的蝼蚁,卑微渺小,见不得光。她是欺骗了他的帮凶,是这场阴谋中可悲的棋子,却可耻地对他怀抱着不该有的、注定无望的倾慕。这份清醒着沉沦的痛苦,这份深重的罪孽感与卑微的爱恋交织成的复杂情感,如同最炽热的岩浆和最寒冷的冰交替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每一刻都备受煎熬。她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缩进一个安全的壳里,躲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躲开自己那无处安放、亦不容于世的,罪孽深重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