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严肃穆的崇德堂回到属于他们的凌霄院，气氛陡然一变。虽然依旧规矩森严，但少了几分面对高堂时的压抑，多了几分内宅主事立威的意味。

院内，早已接到通知的所有仆役，按等级高低、职责不同，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庭院之中，鸦雀无声，垂手侍立，等待着新主子的检阅与训示。粗粗望去，竟有三四十人之多，可见世子院落规制之高。

站在最前列的，是凌霄院原有的管事嬷嬷林嬷嬷，她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眼神精明干练，穿着体面的深褐色绸缎比甲，是崔承野幼时便在身边伺候的老人，掌管院内日常庶务。她身后站着两名副手嬷嬷。接着是崔承野的贴身小厮长安和几名轮值的亲卫，他们虽算外院男仆，但因其职责与世子起居密切相关，也需在内院主子面前露面。长安机灵地垂着头，亲卫们则身姿笔挺，带着军旅气息。

之后便是按等级排列的丫鬟们。大丫鬟四人，皆是镇国公主亲自挑选、放在儿子院里伺候笔墨、掌管衣饰等重要物件的，个个容貌清秀，举止沉稳；二等丫鬟八人，负责室内清扫、传话等事；三等丫鬟及粗使小丫鬟、婆子们则排在最后，黑压压一片。

崔承野与江晴毓端坐于正厅上首的两张紫檀木扶手椅上。厅门大开，可以清晰地看到院中情景。江晴毓经过方才在公婆面前的紧张与恭顺，此刻回到了自己即将执掌的地盘，那股属于平阳侯府嫡女、未来国公府女主人的骄矜与高高在上，立刻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她挺直脊背，下颌微抬，目光如同检阅士兵的将领，带着挑剔与审视，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仿佛要在初次见面时，便牢牢确立自己的权威。

崔承野则神色平淡，目光掠过众人，并未在任何个体身上过多停留，带着一种惯常的、居于人上的疏离感。于他而言，这些仆役不过是维持院落运转的必要组成部分，忠诚与能力是关键，其他并不重要。他的目光在长安和亲卫身上略作停留，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按照内宅规矩，作为“陪房”跟随江晴毓过来的江晴敏，也必须出来，一同拜见世子和世子妃，并在众仆役面前亮相，明确其在这院中的地位。

她在赵嬷嬷身后侧，赵嬷嬷早已用眼神提醒她该怎么做，在隐含警告与监督的目光中，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从厅堂侧面的小门走出，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地走到了丫鬟队列的最末尾，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她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粉色裙摆下露出的一点鞋尖，仿佛这样就能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然而，当她出现的那一刻，端坐于上、原本目光淡然的崔承野，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她依旧是那身粉色的、略显寒酸的衣裙，低着头，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股子与这满院恭顺或谄媚氛围格格不入的清冷与孤寂感，却像水墨画中一抹淡雅的留白，突兀地映入他的眼帘。几乎是瞬间，脑海中那个在废弃矿道中冷静分析生路、在鹿鸣山巅执着扬洒盐粉的坚韧身影，再次与眼前这个低眉顺目、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影子重叠起来。昨夜洞房之中，那被他归咎于酒醉药力的、关于枕边人容貌气质的模糊疑虑，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隐隐约约地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