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天公亦作美,碧空如洗,日色和煦。
平阳侯府中门大开,朱漆门槛光可鉴人,门前早已洒扫得一尘不染。以平阳侯江济与夫人杨氏为首,一众仆从衣着簇新,垂手侍立,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着紧张与谄媚的气息。
蹄声嘚嘚,由远及近。不多时,镇国公府的仪仗便出现在长街尽头。当先是一队身着玄色轻甲、腰佩制式长刀的亲卫,个个神情冷肃,目光锐利,行动间步履划一,无声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杀气,瞬间将侯府门前那点子虚假的喜庆冲散了几分,更显出国公府与侯府之间那难以逾越的鸿沟。
随后,那辆象征着镇国公世子身份的玄色鎏金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起,率先露出的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随即,崔承野躬身步下马车。他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暗纹云锦直裰,腰束玉带,坠着一枚看似朴素、实则温润内敛的羊脂蟠龙玉佩。通身并无多余佩饰,却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那份源自血脉与权势的尊贵气度,并非外物所能堆砌,而是沉淀在眉宇举止之间的从容与冷冽。
他并未立刻理会躬身迎上来的平阳侯江济,而是微微侧身,向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戴着赤金绞丝嵌红宝镯子、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搭在了他的腕上。紧接着,盛装的江晴毓扶着她的手,款款下车。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正红色遍地织金牡丹纹的缕金裙,外罩同色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梳着高耸繁复的凌云髻,满头珠翠,赤金点翠头面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几乎令人不敢逼视。她下颌微抬,眉眼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志得意满与刻意端起的骄矜,目光扫过门前众人,尤其在看到人群中穿着半旧浅碧色衣裙、低眉顺眼的江晴敏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过一丝优越与鄙夷。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崔承野拱手,对着江济与杨氏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平稳,礼数周全,却听不出多少温度,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贤婿快快请起!”江济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连忙虚扶一下,语气带着过分的热情,“一路辛苦!快请进府!府中已备好茶点。”
杨氏也连忙上前,亲热地挽住江晴毓的胳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崔承野,语气带着夸张的疼惜:“我的儿,在府中可还习惯?瞧着气色真好,可见姑爷待你极好。”她这话语,七分是真想探听,三分是说给崔承野和周围人听。
江晴毓享受着母亲的簇拥,眼风扫过垂首立在一旁的江晴敏,心中那份因“李代桃僵”而残存的不安,瞬间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荣耀与关注冲淡。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柔:“母亲挂心了,承野……他待女儿自然是极好的。”说着,眼波似羞似怯地流向崔承野。
崔承野面色无波,只淡淡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人群边缘那个始终低垂着头的身影。今日的江晴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碧色细布衣裙,浑身上下无一饰物,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颜色素净的绢花,与满身珠光宝气的江晴毓相比,寒酸得如同误入琼筵的灰雀。然而,就是这份极致的素净与低调,在她身上却透出一种奇异的沉静,如同喧嚣浮华中的一泓清泉,莫名地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看到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攥住了身侧的衣角,那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与不易察觉的委屈。崔承野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并非针对江晴敏,而是对这侯府中明显的区别对待,以及对江晴毓那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面上依旧是一片冷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