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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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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沧海月明(中)

城南·公治府邸

暮春的最后一丝暖意,在几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冲洗下,悄然褪尽。换上夏衫的时节,公治野却仍需在房中笼着薄薄的夹袄。太医的汤药、御赐的珍品补药、卫府送来的“定神草”,连同他自己那份沉默的坚韧,如同涓涓细流,终于将他从生死边缘缓缓拉回。虽仍不能久坐,行走也需倚杖,更遑论疾行,但面色已不再是骇人的惨白,眼神也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沉静,只是那份沉静之下,沉淀了更多大病初愈后的虚乏,与一种被剧痛和漫长恢复期打磨出的、更深邃的隐忍。

他大多时间靠在临窗的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窗外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烈,红艳艳的,映着碧绿的叶,是这静谧庭院中唯一的喧嚣。他却无心观赏,目光多半落在手中书卷,或是面前小几上堆积的、由李延年或可靠书吏秘密送来的、关于朝局与庆云伯案进展的摘要文书上。

李延年坚持不让他劳神具体案牍,只让他“知悉大概,心中有数”。但公治野如何能真的“不劳神”?庆云伯赵琰虽被软禁,其党羽在朝中的反扑与施压却从未停止,甚至因他病倒而愈加猖獗。三法司会审暂缓,北镇抚司的密查也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力,进展缓慢。朝中关于“适可而止”、“莫伤国体”、“保全勋贵颜面”的论调,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又开始悄然抬头。

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都察院内部就“是否继续深挖庆云伯边镇勾连事”产生分歧的简报,轻轻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那日刑部堂上抛出的北镇抚司密报,果然成了双刃剑。既震慑了对手,扩大了战果,也引来了更强大的反噬与更复杂的博弈。陛下“另有任用”的旨意悬而未决,更添了几分变数。

“大人,”老仆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气味清苦的药进来,见他又在看文书,不由劝道,“太医说了,您这心脉受损,最忌忧思劳神。这些文书,李大人不是说让您看看便罢,不必费心么?”

“看看便罢……”公治野低语一声,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清醒的刺激。他将空碗递还,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只是看看,如何能罢?赵四的冤屈未雪,侯三的血迹未干,刘郎中下落不明,庆云伯府依然逍遥法外……我如何能心安理得,只‘看看便罢’?”

老仆知他心性,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道:“方才门房说,卫阁老府上又派人送了东西来,是几匣子上用的冰片、薄荷脑,说夏日将至,给大人解暑宁神用。还有……一盆兰花。”

“兰花?”公治野微怔。

“是,说是极难得的‘素心寒兰’,香气清幽,最是养性。已放在外间了,可要搬进来?”

“搬进来吧。”公治野道。卫傅葛此时送兰花,恐非单纯赏玩。素心寒兰,性喜幽静,不争艳丽,其香清远……是在喻他此时处境,劝他敛藏锋芒,涵养心性,静待时机?

两名小厮小心翼翼地将那盆兰花搬了进来。花盆是古朴的紫砂,兰花植株并不高大,叶片细长挺拔,翠色欲滴,其间疏疏地开着几朵小花,花瓣洁白如雪,蕊心一点淡黄,确是一盆品相极佳的素心寒兰。一入室内,便有一股极清、极淡、却又异常持久的幽香,悄然弥漫开来,冲淡了满室的药味,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公治野示意将花盆放在窗下小几旁。他微微倾身,细看那兰。花色皎洁,不染尘埃。花香清冽,涤烦去躁。卫阁老的心意,他懂了。在这纷扰困顿、前路未明的病中岁月,这份来自长辈兼智者的关怀与点拨,如同这兰香,无声浸润,却足以慰藉他焦灼的心。

他伸手,极轻地抚过一片兰叶。指尖传来微凉的、坚韧的触感。就如同他此刻的处境,看似脆弱,却必须坚韧。

接下来的几日,公治野果然听了些劝,不再强看那些令人心绪起伏的文书。每日按时服药、用膳,在廊下或院中由人搀扶缓缓踱步复健,余下时间,便是看书,或是静坐调息。那盆素心寒兰,成了他病榻旁最忠实的陪伴。它的香气似乎有种奇异的宁神之效,每当他因伤势疼痛、或因思及案情而心绪不宁时,深深吸一口那清幽的兰香,胸中的郁结与烦躁,便能稍稍纾解。

他看的书,也多是经史子集中较为平和的篇章,或是前朝笔记杂谈,刻意避开那些涉及权谋斗争、慷慨激昂的文字。仿佛是要借着这段被迫的静养时光,将过往数年在翰林院苦读、在中书省埋头、在都察院搏杀所积累的激荡心气,沉淀下来,淬炼出一份更内敛、更通透的从容。

只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与胸口隐隐钝痛相伴时,那份被强行压抑的、对案情的牵挂,对公道的执念,以及对……远方那轮明月的、绝不容于世的思念,便会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啃噬着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会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玉扣,在指尖反复摩挲。玉质温润,那点冰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神秘的光泽。他会想起昏迷中那似真似幻的香气与触感,想起那两方花笺上清隽的笔迹,想起那尾鲜活的鲥鱼,那匹月白的夏纱,那盒救命的丹药……点点滴滴,汇聚成一条温暖而隐秘的河流,在他冰冷而疼痛的躯体与灵魂深处,无声流淌,给予他最坚实、也最绝望的支撑。

娘娘,臣在学着“定神,守一”,学着“珍重此身”。可您知道吗?支撑臣熬过这无边痛楚与孤寂的,并非对生的贪恋,亦非对权位的渴求,而是……对您所期许的那个清明世道的向往,是对不负您所赐“珍重”二字的执拗,是……心底深处,那一点关于您的、永不可言说的微光。

他总在思绪将要滑向更危险深渊时,强行将其拉回。将玉扣紧紧攥在掌心,直到那坚硬的棱角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他自己是谁,对方是谁。然后,将翻涌的情感,连同喉间几乎要溢出的叹息,一并深深、深深地压回心底,重新锁好。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他只是个忠谨的臣子,在静候君命,在养精蓄锐。

这日午后,他正靠坐在榻上,就着窗外的天光,翻阅一本前朝的地理志,老仆引着李延年府上的一名心腹长随匆匆进来。

“大人,李总宪有紧急口信。”那长随神色凝重,低声道。

公治野心中一凛,放下书卷:“讲。”

“北镇抚司的人,在通州一处荒废的义庄地窖里……找到了刘郎中。”

找到了!公治野精神一振,立刻追问:“是生是死?情况如何?”

“还活着!”长随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但……情况很不好。被人囚禁折磨多时,断了双腿,口不能言(被毒哑),神志也时清醒时糊涂。北镇抚司的缇骑找到他时,他正发着高烧,奄奄一息。现已秘密送入北镇抚司诏狱,由最好的大夫救治。骆指挥使亲自审问,用尽办法,才从他断续的比划和含糊的喉音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他指认了?”公治野呼吸微促。

“指认了!”长随重重点头,“他比划出,是庆云伯府管家赵福,带人将他从家中掳走,逼他篡改赵四之父的验伤记录,他不从,便遭毒打,最后被毒哑、断腿,囚禁至今。他还……他还用仅剩的、能动的左手食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囚室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铁’字,和半个模糊的、像是‘晋’字的轮廓!”

铁?晋?公治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北镇抚司密报中提到的“疑似朝廷严控之军需铁器”、“与山西、宣府等地商号往来”!“他是指证,庆云伯府涉及走私……晋铁?!”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晋地铁器,尤其是优质生铁与粗锻铁料,历来是朝廷严控的战略物资,严禁私自贩运出关,更遑论走私给口外!

“骆指挥使也是如此推断!”长随道,“而且,就在找到刘郎中的同一天,我们在山西的眼线也传回密报,查实庆云伯府在晋地确实通过几家傀儡商号,以采购‘农具’、‘建材’为名,常年大量收购粗铁与劣质铁料,但其最终流向成谜,账目混乱,有重大走私嫌疑!其中一家商号的东家,经查,与宣府一位因贪墨被革职、后下落不明的副将,是姻亲!”

证据链,正在一点点收紧、咬合!刘郎中的血书,山西的密报,与之前北镇抚司掌握的线索相互印证,庆云伯府走私违禁铁器出关、勾连边镇不法将弁的罪行,已然呼之欲出!这已不仅仅是强占民田、杀人灭口,而是实实在在的通敌资敌、危害国防的重罪!

公治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胸口旧伤都因这激动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好!太好了!刘郎中……他还说了什么?可能出堂作证?”

长随神色却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恐怕……难了。他伤势太重,高烧反复,大夫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但双腿已废,喉咙受损不可逆,神智也受损,时好时坏。即便将来能稳定下来,也难以承受堂审之苦,其证言效力也会大打折扣。而且……北镇抚司找到他的消息,似乎……已经泄露了。”

“泄露了?”公治野心下一沉。

“是。骆指挥使怀疑,北镇抚司内部……也有问题。消息走漏得很快。如今刘郎中在诏狱,虽守卫森严,但难保对方不会狗急跳墙,再次下手。李总宪让小人转告大人,此案已到最关键处,也是最危险之时。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疯狂反扑。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大人您,或者,是都察院里掌握核心证据的人。李总宪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大人府邸,也请大人务必小心,近期切勿外出,府中饮食用人,也需加倍警惕。”

公治野默然。果然,对方不会轻易就范。刘郎中这个活口虽然找到了,但状态堪忧,且已打草惊蛇。接下来,必是更激烈的反扑。而他这个躺在病榻上的“始作俑者”,无疑是最好的靶子。

“请回禀李总宪,下官明白了。定会小心。也请李总宪与骆指挥使,务必保护好刘郎中,那是此案定性的关键!”公治野肃然道。

“是。小人定将话带到。”长随行礼,匆匆离去。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那盆素心寒兰,散发着恒定的幽香。公治野靠在榻上,方才的激动已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高度戒备的清醒。山雨欲来风满楼。庆云伯案的最终决战,恐怕就在眼前了。而他,虽伤病在身,却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玉扣的温润,与身体各处依旧清晰的疼痛。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与处境。娘娘,陛下,风暴将至。臣这副残躯,或许不堪大用,但若有必要,仍愿为手中法尺,心中公道,再搏一次。

坤宁宫·惊雷隐隐

刘郎中被找到、并指证庆云伯府走私晋铁的消息,如同夏日惊雷,在最短时间内,通过冯保密布宫中的耳目,传到了邱莹莹耳中。传递消息时,冯保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娘娘,此事已非寻常勋贵不法。晋铁走私,勾连边镇,形同资敌叛国!陛下闻知,震怒异常,已密令北镇抚司、三法司,不惜一切代价,彻查到底,务求铁证如山!”冯保低声道,“但庆云伯府那边,也已知晓刘郎中落网,恐会鋌而走险。李总宪和骆指挥使都担心,他们会不惜代价,除掉刘郎中,或是……除掉公治佥院,让此案死无对证。宫外,如今已是风声鹤唳。”

邱莹莹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原本在给稷儿缝制的一只小香囊,针尖微微一滞,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落在月白色的锦缎上,格外刺目。她却恍若未觉,只抬眼看着冯保,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决心已定?”

“是。陛下已私下召见卫阁老、李总宪、骆指挥使,言明此案关乎国本,绝不容丝毫徇私。庆云伯……怕是保不住了。太后那边,陛下也已亲自去说明,太后虽悲痛,但闻听涉及资敌重罪,亦知国法难容,未曾多言,只道‘依法严办,以儆效尤’。”冯保道。

太后都未曾阻拦……邱莹莹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太后不拦,意味着庆云伯已彻底成为弃子。但这也意味着,对方的反扑将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他们已无退路,必做困兽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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