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沧海月明(上)
城南·公治府邸
公治野在昏沉与剧痛中浮沉了三日。
这三日,太医署的医正轮流值守,用尽宫中珍药,甚至动用了皇后前次赏赐、未曾用完的“九转还魂丹”残剂。高烧时起时伏,旧创反复作痛,昏迷中他时而呓语,时而无声,唯有那枚被汗水与体温浸润的玉扣,始终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无论旁人如何尝试,都无法将其取下。
李延年每日下朝后必来探望,脸色一日沉过一日。朝中关于庆云伯案的喧嚣,因主审官之一、最关键的推手公治野的突然倒下,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充满猜测的暂时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庆云伯府及其党羽趁机大肆活动,散布“公治野做贼心虚、畏罪自戕”或“遭了天谴”的谣言,攻击都察院“构陷不成,反噬己身”。而支持查案、同情公治野的官员,则忧心忡忡,既担心公治野性命,更忧心此案因他倒下而功亏一篑。
第四日清晨,高烧终于退去,公治野在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与浑身无处不痛的折磨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凝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自家卧房素雅的承尘。然后是守在床边、熬得双眼通红、见他醒来惊喜交加的老仆。
“大人!您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老仆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向外喊道,“快!快去请王太医!告诉李总宪府上,大人醒了!”
公治野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左腿和胸口的疼痛依旧清晰,但那种濒死的、烧灼灵魂的混沌感,终于褪去了。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浮,以及更深的、沉甸甸的疲惫。
王太医很快被请来,诊脉后,长舒了一口气:“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热毒已退,性命算是无碍了。只是此番元气大伤,心脉受损,腿伤亦受牵连,需长期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恐遗终身之患。”他开了新的方子,又仔细叮嘱了饮食起居诸般禁忌。
公治野听着,只是微微颔首。他的意识在一点点回笼。庆云伯案……北镇抚司密报……刑部堂上赵琰狰狞的脸……李延年凝重的叮嘱……还有……昏迷中那缕挥之不去的、清雅的安神香气,与那只冰凉柔软、一触即分的触感……
是梦吗?可那感觉如此真实。那香气,他分明记得,是皇后赐下的御制安神香。难道府中下人真的点了?可那触感……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念头太过骇人,也太过……亵渎。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现实。他还活着,案子还没完。
“李总宪……可有何话留下?”他嘶哑着嗓子,问老仆。
“有,有!”老仆忙道,“李大人每日都来,留下话,让您安心养病,外头的事有他。还说……北镇抚司那边,已有进展,似乎找到了刘郎中的线索,也查到了庆云伯府与山西某将弁私下往来的一些实证。陛下……陛下昨日也派冯公公来探视过,赐了人参和补药,让您好生将养。”
陛下也派人来了……公治野心中微暖,但更记挂案情。“刘郎中……找到了?是生是死?”
“这个……李大人没说。只让您宽心。”老仆道。
公治野不再追问。他知道李延年是不想他病中劳神。他闭上眼,积蓄着一点力气。他还不能倒下,至少,要亲眼看到庆云伯伏法,看到赵四的冤屈得以昭雪。
又静养了两日,公治野已能在人搀扶下,勉强坐起,进些流食。精神依旧不济,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脆弱,与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老仆进来禀报,说卫傅葛卫阁老府上派了人来探病。
“快请。”公治野道。卫傅葛是他的伯乐,也是朝中少数他能真正信赖的重臣。
进来的是卫府一名稳重的中年管家,行礼后,呈上一个朴素的锦盒,低声道:“公治大人,我家老爷让小人代为问候,愿大人早日康复。此物,是老爷让转交大人的。”
公治野接过锦盒,入手颇轻。打开,里面并无书信,只有一截寸许长、小指粗细的枯黄草茎,看似寻常,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清冽苦寒的药香。草茎下,压着一张窄窄的纸条,上面是卫傅葛熟悉的、瘦劲的笔迹,只有四个字:“定神,守一。”
“定神,守一……”公治野捏着那截草茎,默念着这四个字。卫阁老这是借物喻人,以草药的“定神”之效,提醒他此刻最需要的,是稳住心神,守住本心,不要因外界纷扰、自身伤病而乱了方寸。这既是关怀,亦是点拨。
“替我多谢卫阁老。下官……谨记教诲。”公治野对那管家道。
管家躬身应了,又道:“老爷还让小人带一句话:‘木秀于林,疾风可摧,然根深者,风过更劲。江南之雪已化,京华之局方殷。珍重此身,以待天时。’”
江南之雪已化,京华之局方殷……这是在告诉他,江南沈文卿案的风波已基本平息,但京城庆云伯案引发的更大政局博弈,才刚刚开始。他这棵“秀木”,刚刚经历了一场几乎致命的“疾风”,需得“珍重此身”,才能在未来更复杂的“局”中,发挥力量。
“下官……明白。请卫阁老放心。”公治野郑重道。他明白卫傅葛的深意。庆云伯案已不仅是简单的刑狱,而是牵扯到勋贵、外戚、边镇、乃至朝中不同派系力量的角力场。他此刻病倒,固然凶险,却也可能因祸得福,暂时退出风暴眼,得以观察、蓄力。而卫傅葛,显然在暗中为他筹谋,等待合适的时机。
送走卫府管家,公治野独坐床头,望着窗外一树新绿。春光正好,他却困于病榻。胸中那股急于查明真相、惩奸除恶的火焰,并未因伤病而熄灭,反而在寂静中,燃烧得更加沉静而执着。只是,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等待。卫阁老说得对,此刻,他需要“定神,守一”,更需要“珍重此身”。
他将那截“定神草”小心收好,与玉扣、花笺放在一处。这些来自不同人、却都寄托着关怀与期许的物件,此刻成了他病中最重要的精神慰藉,尤其是……那两方花笺。
他忍不住再次取出,展开。皇后的字迹,清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指尖极轻地拂过“珍重”、“勤勉王事”等字,心中那处隐秘的角落,便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带着痛楚的涟漪。昏迷中那似真似幻的香气与触感,再次浮上心头。
不可能的。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荒唐的念头彻底驱散。皇后母仪天下,心怀社稷,对他的赏赐与关怀,皆是出于对忠臣的体恤,对朝廷栋梁的爱护。他若心存一丝不该有的妄念,便是对这份知遇之恩最大的玷污,也是自取灭亡之道。
他将花笺重新折好,贴身收藏。那份不容于世的情感,必须被更深、更牢地锁在心底,化为纯粹到极致的忠诚与奉献,方能不辜负她,也不辜负自己这身官袍,这条……她间接救回的性命。
坤宁宫·春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