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治野脱离危险、逐渐康复的消息,在当日傍晚便传入了坤宁宫。彼时,邱莹莹正在小佛堂中,对着观音像,默默诵经。挽春悄步进来,在她身后低语了几句。
捡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然后,诵经声继续,平稳,无波。直到一卷经文诵毕,她才缓缓起身,对挽春道:“知道了。太医署那边,用的药可还尽心?人参补品,若有不足,从本宫私库里再拨些送去。让太医院院正亲自负责他的调养方案,三日一报。”
“是,娘娘。冯公公昨日回来禀报,说陛下赐了参,太医院不敢不尽心。奴婢会再叮嘱院正。”挽春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您……那夜回来,也受了些寒气,这几日胃口也不佳,是否也让太医请个平安脉?”
那夜……邱莹莹眸光微凝。是了,三日前那个深夜,她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慌与牵挂,换上了最寻常的宫人服饰,借着冯保的掩护,悄悄出宫,去了一趟城南那座寂静的府邸。她只在那个年轻人病榻前,停留了极短的片刻,看到他苍白如纸的面容,紧蹙的眉峰,还有那只死死攥着、掰都掰不开的、握着染血玉扣的手。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消瘦,却带着一种惊人的执拗力道。
回来时,夜风沁骨。她确实觉得有些发冷,心头也仿佛压着什么,沉甸甸的,让她这几日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她知道,自己逾越了。身为皇后,深夜私自出宫,探视年轻外臣,此事若有一丝风声泄露,便是滔天大祸,足以将她、将公治野、甚至将东宫,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当时,她顾不得了。她只知道,那个除夕夜赋诗明志、江南雪中夺账浴血、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的年轻臣子,就要死了。而他的生死,似乎与她息息相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哪怕只是送去的参药起了作用,哪怕只是那缕安神香让他好眠片刻,哪怕……只是亲自确认他还活着。
如今,他活过来了。她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后怕与自省。她不能再有这样失控的行为了。一次,已是极限。她是皇后,是大齐的国母,她的身上,系着邱氏满门,系着稷儿的未来,系着这后宫的安稳与前朝的平衡。她不能因一己私心(她强迫自己承认,那不仅仅是“体恤忠臣”),而将所有人置于险地。
“本宫无事,只是春日困乏罢了。不必惊动太医。”邱莹莹淡淡道,走到窗边。庭院中,晚开的芍药开得正盛,富丽堂皇,却无端让她想起那夜病榻前,那张苍白脆弱、却依旧清俊执拗的年轻面容。她迅速移开目光,“庆云伯案,近日朝中议论如何?”
挽春知她转移话题,便顺着回道:“听说因公治大人病倒,三法司会审暂缓。庆云伯府那边闹得厉害,反咬一口。不过北镇抚司似乎查到了新线索,李总宪和卫阁老也在暗中使劲。陛下……尚未明确表态,但冯公公说,陛下对庆云伯府近来的嚣张,很是不满。”
陛下不满,却未立即表态。邱莹莹明白,皇帝是在权衡,在等待更确凿的证据,或者……在观察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庆云伯毕竟牵涉太后,关系复杂。而公治野此番倒下,也让局面增添了变数。
“那个苦主赵四,可还安全?”她又问。
“据说是被北镇抚司秘密保护起来了,很是严密。”
“嗯。”邱莹莹点点头,不再多问。她能做的,已经做了。暗中支持都察院查案,借赏赐敲打庆云伯府,甚至……冒险亲自去确认了他的安危。剩下的,是前朝男人们的战场,是陛下的乾坤独断。她只需稳住后宫,不给人可乘之机,便是最大的支持。
只是,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因他脱离危险而生的细微喜悦,与更深重的、因那夜逾越而产生的隐忧,依旧交织缠绕,让她难以真正平静。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想抄写佛经静心。提笔蘸墨,落下的,却是一个“安”字。
愿君,平安。她在心底,无声地说。也愿这江山,安稳。如此,便是她身为皇后,所能祈愿的全部了。
养心殿·帝王心术
公治野醒转的消息,皇帝焉孔咏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知晓了。冯保详细禀报了探视的情形,太医的诊断,以及公治野目前虚弱却平稳的状态。
皇帝听完,未置可否,只挥挥手让冯保退下。他独自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京畿”二字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边。
公治野没死。这很好。这是个能干、且忠心的臣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用来整饬吏治、推行新政的利刃。江南一案,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此番庆云伯案,他更是展现出了过人的胆识与锋芒。这样的人才,死了可惜。
但,也太锐了。锐而易折。此番重伤,便是明证。庆云伯赵琰,不过是个日渐衰落的勋贵,仗着与太后那点微末亲缘,在京城胡作非为,皇帝早就想动他,只是碍于情面与时机。公治野将此案掀开,正中下怀。可公治野最后抛出的北镇抚司密报,将事情直接捅到了涉及边镇、勋贵勾连的高度,这就有些打乱皇帝的节奏了。
此事若深查下去,牵出的恐怕不止一个庆云伯。那些盘踞在军需、边贸利益链上的蠹虫,那些与勋贵、宗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都可能被惊动。眼下新政方兴,江南初定,皇帝并不想立刻掀起一场席卷朝野、动摇国本的大清洗。他需要的是可控的、精准的打击,而不是全面的动荡。
公治野的倒下,从某种程度上,给了皇帝一个缓冲和重新布局的时机。让李延年、卫傅葛他们去顶在前面,让北镇抚司继续暗中侦查,收集更确凿的证据。而他自己,则可以更从容地观察,权衡,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至于公治野……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年轻人,似乎……格外得皇后青眼。接连的赏赐,甚至听说皇后前几日还特意过问了太医署用药之事。皇后性子清冷,对朝臣向来是依礼赏赐,如此上心,倒是少见。是因为他立功?还是因为……他与邱明远一样,是支持新政的干臣?亦或是……别的什么?
皇帝不愿深想。皇后是他的发妻,是他亲手册立的中宫,为他生育了嫡子,多年来端庄贤淑,从未有失。他信任她,也尊重她。些许对得力臣子的额外体恤,无伤大雅。只要不逾矩,便无需在意。
倒是公治野……经此一劫,该好好磨磨他的锐气了。太刚易折,需得懂得迂回,懂得借力,懂得在规则内行事,才能走得更远。这次病愈后,或许该给他换个位置?继续留在都察院,与勋贵外戚正面冲突,并非长久之计。六部?还是外放历练?
皇帝沉思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置英才?只是,需得寻一个既能让他施展才干、又不至于过早折损的地方。
“传旨,”皇帝忽然开口,对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道,“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公治野,忠勤体国,带病坚持公务,以致旧伤复发,朕心甚悯。着加赏内库紫金活血丹十丸,南海珍珠一斛,贡缎二十匹,以示抚慰。命其安心静养,痊愈后,朕另有任用。太医院需悉心调理,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既是恩赏,也是表态。表明皇帝依旧看重、关心公治野,间接驳斥了外界关于他“失宠”或“遭天谴”的谣言。同时,“另有任用”四字,也给了外界无限的想象空间,更给了那些暗中蠢蠢欲动、想趁他病倒落井下石的人,一个明确的警告。
旨意很快发出。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公治野,在接到这道充满抚慰与期许的圣旨时,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感到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陛下的“另有任用”,是福是祸?是更广阔的平台,还是更凶险的漩涡?
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好起来。因为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属于他公治野的征程,还远未结束。
第一百一十一章沧海月明(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