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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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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治佥院……府上防卫如何?”她问,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将那点血迹掩入掌心。

“李总宪已加派了人手,骆指挥使也暗中布置了锦衣卫暗哨。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方若真不惜代价,买通亡命之徒,或是动用非常手段……防不胜防。”冯保如实道,顿了顿,又补充,“而且,公治佥院重伤未愈,行动不便,更是……”

更是活靶子。邱莹莹明白未尽之意。她沉默良久,窗外的日光透过菱花格,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胸口那股熟悉的、细微的抽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娘娘,”冯保看着她瞬间苍白了几分的脸色,小心道,“此事……已非娘娘所能干预。陛下自有圣断,前朝亦有李总宪、卫阁老等重臣主持。娘娘身处中宫,当以凤体为念,以六宫安稳为重。至于公治佥院……”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对其信重未减,此番若能在此案中立下大功,病愈之后,前程不可限量。娘娘……实不必过于忧心。”

不必过于忧心?邱莹莹在心中苦笑。如何能不忧心?那个人,几乎是用性命在践行他心中的“公道”,在守护她所期许的“清明”。他如今重伤卧病,强敌环伺,命悬一线。而她,却只能在这重重宫禁之后,听着这些令人心悸的消息,束手无策。

那夜冒险出宫的冲动,再次在心底蠢蠢欲动,但立刻被她以更大的理智与恐惧狠狠压下。一次,已是侥幸,是疯狂。绝不能再有第二次。那不仅是将自己置于险地,更是将公治野、将稷儿、将邱氏满门、乃至将陛下与朝廷的体面,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必须冷静,必须用皇后的方式,来应对。

“冯保,”她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平稳雍容,“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以本宫的名义,传本宫口谕:着太医院院正章华,携院内精通外伤、毒理、安神的太医各一人,即日起,常住公治佥院府邸,直至佥院痊愈。一应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皆从内库支取,务求用最好的药,最快恢复佥院健康。这是本宫……对忠勤体国之臣的体恤,亦是陛下圣意的体现。明白吗?”

派太医常住,以“体恤忠臣”、“体现圣意”为名,既是对公治野最切实的保护(有太医在,对方下毒等暗害手段难度大增),也是向外界、尤其是向庆云伯一党,传递一个明确而强大的信号——皇后,乃至皇帝,对此人极为看重,绝不容有失!这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冯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敬佩,连忙躬身应下。

“还有,”邱莹莹又道,“将库里那对陛下前年所赐的、可验百毒的‘犀角盏’找出来,一并赐予公治佥院。就说……太子近日读史,知忠臣不易,特赐此盏,望佥院善加保养,早日康复,为国效力。”以太子的名义,赐予犀角盏这等可验毒的御用之物,其意不言自明——既是对公治野的关切与保护,也是对潜在下毒者的严厉警告。

“是。”冯保领命,匆匆退下。

殿内只剩下邱莹莹一人。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掌心,那点血迹已干涸,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个暗红的圆点,如同心口的朱砂痣,也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初微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御花园中草木繁盛的气息。

公治野,本宫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以皇后的权柄,以太子的名义,给予你尽可能周全的保护与支持。愿太医院的良医,能护你身体无恙;愿那对犀角盏,能为你挡开暗处的毒箭;愿陛下的天威与本宫的这番姿态,能让那些魑魅魍魉,有所忌惮。

但真正的风暴,仍需你自己去面对。愿你……吉人天相,平安度过此劫。愿你胸中那腔赤血,终能涤清妖氛,还这朗朗乾坤,一个公道。

她闭上眼,任由夏风吹拂面颊,也将心头那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忧惧与牵挂,一点点吹散,重新凝结成属于大齐皇后的、坚不可摧的沉静与威仪。

养心殿·乾坤独断

冯保带着皇后口谕与太子的“赏赐”出宫的同时,养心殿内的气氛,也已凝重到了极点。

皇帝焉孔咏的面前,摊开着北镇抚司最新呈上的、关于刘郎中血书、山西铁料走私线索的密报,以及李延年、卫傅葛联名请求“即刻收网、严惩元凶”的急奏。骆思恭则垂手肃立在下,汇报着对刘郎中的救治情况、北镇抚司内部可能存在的泄密隐患,以及庆云伯府近期异常的资金调动与人员往来——种种迹象表明,对方正在准备最后的、也可能是最疯狂的反扑。

“好,好一个庆云伯!好一个赵琰!”皇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的怒意,但熟悉他性情的冯保(刚从坤宁宫回来侍立)和骆思恭都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已凝结成冰的杀机。“强占民田,殴毙人命,朕尚且可念其祖上功勋,从轻发落。勾结江湖,杀人灭口,朕亦可视为其个人跋扈不法。但这走私晋铁,资敌卖国……”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密报上“晋铁”、“宣府副将姻亲”等字眼上,“便是自绝于列祖列宗,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百姓!此等国之蛀虫,社稷之害,留之何用?!”

“陛下圣明!”骆思恭立刻跪倒,“罪证确凿,铁案如山!臣请旨,即刻锁拿庆云伯赵琰及其一干核心党羽,查封其府邸、别业、商铺,彻底清查其不法事,以正国法!”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卫傅葛与李延年:“卫卿,李卿,你二人以为如何?”

卫傅葛拱手道:“陛下,庆云伯罪行滔天,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国法,亦不足以震慑后来者。然其毕竟为勋贵外戚,在朝在野,盘根错节。若骤然雷霆收网,恐其党羽惊散,或狗急跳墙,酿成更大乱子。臣以为,当双管齐下。明面上,陛下可下旨申饬,命其于府中‘深刻反省’,并加派兵丁看守,实则断绝其与外界联系。暗地里,北镇抚司、三法司需加紧动作,在其党羽未及反应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固定所有关键证据,控制所有核心人犯。待证据链完全闭合,再行公开处置,则可一举而定,不留后患。”

李延年补充道:“卫阁老所言极是。此外,公治野此番重伤,皆因查办此案而起。其人身安全,必须万无一失。还有那刘郎中,乃关键活口,亦需严加保护。对方既知刘郎中落网,下一个目标,必是此二人。臣已加派人手保护公治野府邸,北镇抚司亦将刘郎中置于诏狱最严密处。但为防万一,臣恳请陛下,可否调拨一队宫中禁卫,以‘护卫功臣、协助办案’为名,入驻公治野府邸?一来可保其绝对安全,二来,亦可彰显陛下对此案、对此人的重视,震慑宵小。”

派宫中禁卫入驻臣子府邸,这是极高的规格,通常只用于保护宗室亲王或极为特殊的功臣。皇帝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骆思恭。骆思恭会意,立刻道:“陛下,庆云伯府与江湖势力素有勾连,恐有亡命之徒。寻常衙役护卫,恐难应对。若得宫中禁卫相助,确可保无虞。且此举,正可向朝野昭示陛下肃清奸佞、保护忠良之决心!”

皇帝缓缓点头:“准。就依李卿所奏。冯保,拟旨。一,申饬庆云伯赵琰,令其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手谕,不得擅离,府中一应人等,不得出入。着五城兵马司加派兵丁,严密封锁其府邸。二,北镇抚司指挥使骆思恭、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延年、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即日起,全力侦办庆云伯走私晋铁、勾连边镇、杀害人命一案,有敢阻挠、泄密、包庇者,无论官职,先斩后奏!三,调一队乾清宫侍卫,由御前带刀侍卫统领,即日入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公治野府邸,负责其安全护卫,一应人等,听其调遣,直至案情了结、公治野痊愈为止!”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严厉,一道比一道明确。尤其是第三条,派御前侍卫入驻保护,这已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一种无比显赫的荣宠与姿态。消息传出,朝野必将彻底明白皇帝在此事上的态度——庆云伯,已是弃子,绝无幸理;而公治野,圣眷正隆,不容有失!

“臣等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卫傅葛、李延年、骆思恭齐声应道,心中大定。有了皇帝这般明确而强力的支持,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都去办吧。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皇帝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仿佛刚才那番杀伐决断,只是寻常议事。

众人躬身退出。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炽烈,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李延年与骆思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风暴,终于要迎来最终的高潮了。而他们,必须赢。

城南·禁卫临门

皇帝的旨意与皇后的太医、太子的犀角盏,几乎是在前后脚抵达公治野府邸的。

当那队二十人、身着明黄软甲、腰佩御制长刀、神情冷肃、行动间带着宫中特有肃杀之气的乾清宫侍卫,在一位面容沉毅的御前带刀侍卫统领带领下,踏进这座原本静谧的三进宅院时,整个府邸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而威严的气氛所笼罩。

老仆和下人们吓得战战兢兢,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公治野闻报,亦是大吃一惊,不顾腿伤,强撑着来到前厅接旨。当听到“调一队乾清宫侍卫……入驻……负责其安全护卫……直至案情了结、公治野痊愈为止”时,他心中震撼,几乎难以自持。

陛下竟派御前侍卫来保护他!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任!这无疑是在向全京城宣告,他公治野是陛下要保的人,庆云伯案,陛下已下定决心一查到底!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将他彻底推到了与庆云伯势力决战的、最前沿的位置。

“臣,公治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强忍胸口激荡与腿上剧痛,深深叩拜。抬起头时,面色因激动而有些潮红,眼神却亮得灼人。

“公治大人请起。”那位姓韩的御前侍卫统领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将韩冲,奉旨率队护卫大人安全。自今日起,府中内外防卫,由末将等人接管。一应饮食、医药、人员出入,皆需经末将查验。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海涵。末将职责所在,必保大人无恙!”

“有劳韩统领。”公治野还礼,声音因虚弱而微哑,却异常清晰,“下官伤重,行动不便,府中琐事,皆由韩统领做主。只是……案情紧急,恐有宵小铤而走险,韩统领与诸位弟兄,务必小心。”

“大人放心。”韩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位年轻的佥都御史,虽有重伤在身,但气度沉静,言辞得体,无半分倨傲或惊慌,难怪能得陛下与皇后如此看重。“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几乎是同时,太医院院正章华也带着两名太医,携带着大箱小箱的药材与器械赶到。宣了皇后口谕后,章华立刻为公治野诊脉,调整方剂,并与韩冲商议了府中防疫、防毒、以及公治野日常起居护卫的细节。那对犀角盏,也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公治野的卧室与书房。

一时间,这座原本门庭冷落的敕造府邸,成了京城中守卫最森严、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之一。御前侍卫明甲持刀,肃立门前廊下;太医院正亲自坐镇调理;宫中禁内之物(犀角盏)现身……所有迹象都表明,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而风暴的中心,除了庆云伯府,便是这座宅邸,与宅邸中那位重伤未愈、却牵动着无数视线的年轻佥都御史。

公治野回到内室,重新靠在榻上。窗外,是御前侍卫巡逻时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与那盆素心寒兰的幽香交织。胸口的闷痛与腿上的滞涩依旧,但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帝国最高权力的强力介入与保护,而稍稍缓解,转化为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等待。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而他,已做好了准备。无论是以这副病体再次踏上公堂,还是在这重重护卫中,运筹帷幄,他都将竭尽全力,为这场关乎国法、关乎公道、也关乎……那轮明月所期许的清明世界的战役,贡献自己最后、也是最彻底的力量。

他轻轻握住胸前的玉扣,望向皇宫的方向。娘娘,陛下,臣,准备好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沧海月明(中)完

(待续:在御前侍卫与太医的严密保护下,公治野继续静养,同时暗中与李延年、卫傅葛保持联络;北镇抚司与三法司加速收网,庆云伯核心党羽陆续落网,关键证据不断被固定;庆云伯府困兽犹斗,策划最后的疯狂反扑,目标直指公治野或诏狱中的刘郎中;皇帝与皇后密切关注事态,帝后之间因公治野而产生的微妙互动;而公治野对皇后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感,在最终决战与生死考验面前,将面临终极的冲击与抉择。高潮在即,结局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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