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青云再上(上)
京城·荣归
公治野回到京城那日,已是四月末。暮春的京城,杨花似雪,漫天飞舞。车队自永定门入城,穿过熙攘的街市,并未引起太多寻常百姓的注意。然而,在朝堂与官场的特定圈层里,他的归来,却不啻于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涌动的深潭。
皇帝焉孔咏并未让他立刻入宫觐见,而是下了一道口谕,命其“先归宅邸静养,待朕传召”。这看似体恤的旨意,实则是给各方一个缓冲与观察的时机。于是,公治野便被送回了位于城南、御赐的那座三进宅院。宅子早已被内务府派人打扫布置妥当,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还配了数名可靠的仆役。灰衣老者雷猛将他送至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瓮声道:“小子,到地儿了。老头子我的差事算完了,回去找卫老狐狸交差。你好自为之,京城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比江南不遑多让。”说罢,也不等公治野道谢,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公治野站在朱漆大门前,望着匾额上御笔亲题的“敕造公治府”五个金字,心中并无多少乔迁新居的喜悦,反而是一片沉静,甚至带着几分警惕。这座宅邸,是荣耀,是陛下的恩赏,却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钉在了朝堂这盘大棋的某个显眼位置。
接下来的几日,他闭门谢客,以“伤后体虚,遵医嘱静养”为由,将一切前来拜会、道贺、探听风声的访客拒之门外。只有卫傅葛派来的心腹家人悄悄递了封信进来,信中寥寥数语,无非是“安心静养,静候天听,诸事勿急,谨言慎行”,末尾却附了一句颇堪玩味的话:“木秀于林,固为美质,然疾风过岗,伏草惟存。新职将授,必处风口,慎之,慎之。”
新职?看来陛下对他的安置已有定论,且绝非闲职,否则卫阁老不会特意提及“风口”。会是什么位置?都察院内擢升?还是调往六部要害?公治野思忖着,心中并无多少期待,唯有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清楚,自己此番回京,已不同于离京时的六品御史。江南的血与火,皇后的救命参丹,陛下的屡次恩旨,都将他推到了一个必须直面更猛烈风暴的高度。
他利用这难得的清静时日,除了按时服药、在院中慢慢踱步复健腿脚,便是翻阅从江南带回的一些未及细看的文书抄本,思考新政在江南初步推行后可能遇到的后续问题,以及朝中围绕新政、围绕江南案可能产生的新的博弈点。胸口的玉扣与那方花笺,被他贴身收藏,未曾离身,却也不再时时取出摩挲。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感与誓愿,已化为更内敛、更坚定的力量,支撑着他面对未来的一切。
养心殿·御前奏对
第五日,宫中终于来人传旨,宣公治野即刻入宫觐见。
公治野换上那身略显宽大(因清减了不少)的青色七品御史补服,束发正冠,忍着左腿行走时依旧明显的滞涩与隐痛,在内侍的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踏入巍峨肃穆的养心殿。
殿内光线明亮,龙涎香的气息幽淡绵长。皇帝焉孔咏未着朝服,只一身明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正批阅着奏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缓缓走进、依礼跪拜的公治野身上。
“臣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公治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公治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响起,带着伤后初愈的微哑,却不失沉稳。
“平身,看座。”皇帝放下朱笔,语气平和。
“谢陛下。”公治野起身,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侧身坐下,背脊挺直,眼帘低垂,目光落在御案前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皇帝打量着他。眼前的年轻人,比离京时清瘦了许多,面色依旧带着久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记忆中更加沉静,也更加深邃,仿佛江南的疾风骤雨、生死搏杀,并未磨去他的锋芒,反而将其淬炼得更加内敛而坚韧。青色官袍下,依稀可见身形依旧单薄,但那份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气度,却已非昔日翰林院中那个埋头故纸堆的年轻修撰可比。
“公治爱卿,”皇帝缓缓开口,“江南一行,辛苦了。伤势可大好了?”
“回陛下,蒙陛下天恩,太医精心诊治,已无大碍,只是腿脚尚有些不便,假以时日,定可痊愈。臣不敢言苦,惟愿不负陛下所托。”公治野恭敬答道。
“嗯。”皇帝点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这是周廷玉呈上的,关于江南案的最终条陈,以及为你请功的奏疏。你栖霞山夺账,身被重创,忠勇可嘉。更难得的是,你于案牍之中,抽丝剥茧,厘清关窍,为朝廷整顿江南、推行新政,立下了汗马功劳。朕,甚慰。”
“此乃陛下运筹帷幄,周大人居中调度,将士用命之功,臣不过略尽绵薄,岂敢居功。”公治野起身,欲再行礼。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话锋却是一转:“功是功,过是过。朕赏罚分明。你之功,朕已记下。然则,回京途中,北镇抚司拦截之事,你可有说法?”
来了。公治野心中一凛。陛下果然已知晓此事,且在此刻提起,绝非寻常问询。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臣回京途中,于山东官驿,确曾遭遇北镇抚司锦衣卫拦截,指臣勾结逆贼、侵吞赃银。幸得卫阁老所遣义士雷猛前辈相助,方得脱身。臣自问行事,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对陛下、对朝廷,一片赤诚,绝无此等悖逆之事。彼时情势紧急,周大人可为臣作证。至于北镇抚司所持‘证据’为何,臣实不知,恳请陛下明察。”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陈述事实,又表明清白,将问题抛回给朝廷和陛下。既未指责北镇抚司,也未渲染自身委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心底。良久,方道:“北镇抚司那边,朕已问过。路思恭奏称,是接到匿名密报,事关重大,且涉及钦差,不敢不查,故派人拦截问讯,并无拿人之意,更无‘格杀’之令。下面人办事鲁莽,他已将当日带队千户革职查办。此事,就此作罢。”
轻描淡写,便将一场险些酿成血光之灾的拦截,归结为“下面人办事鲁莽”。公治野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背后必然牵扯朝中势力博弈,陛下此刻不欲深究,或是时机未到,或是另有考量。他立刻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惶恐,累陛下操心。”
“罢了。”皇帝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多谈,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书,“你之功,朝廷自有封赏。经内阁议定,吏部呈报,朕已准奏。公治野听旨。”
公治野立刻离座,跪倒在地。
“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公治野,忠勤体国,才堪重任。于江南查案,不畏艰险,厘奸剔弊,功勋卓著。着即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赏白银千两,御马一匹,准紫禁城骑马。仍兼浙江道监察御史,专司监察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钱粮刑名、新政推行,并协理京畿道部分事务。望尔恪尽职守,秉持公心,不负朕望。钦此。”
左佥都御史!正四品!而且并非虚衔,是实职!都察院左、右佥都御史,位在左、右副都御史之下,却是都察院的核心堂官之一,有参与院务决策、分管各道御史、复核重大案件之权。更兼仍掌浙江道,并协理京畿道(天子脚下,最为要害),这权力与信任,不可谓不重!尤其是“专司监察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钱粮刑名、新政推行”,这分明是将整顿江南、推行新政的后续监察重担,大半压在了他的肩上!
“臣,公治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公治野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擢升远超他的预期。陛下这是将他直接拔擢到了足以影响朝局的位置,更是将江南新政的成败,与他牢牢捆绑在了一起。是重用,是期许,也是将他彻底置于风口浪尖。
“平身吧。”皇帝语气温和了些,“你年轻,骤登高位,恐惹非议。然朕用人,唯才是举,不论资历。望你好生做事,莫要辜负了朕这片心意。江南新政,关乎国本,你既从那里回来,深知其中关窍,日后监察,当更有成效。都察院那边,李延年会提点你。若有难处,可直接奏朕。”
“臣,定当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天恩!”公治野再次叩首,心中热血翻涌,却更感责任如山。
“嗯。去吧。好生将养,早日回衙门当值。”皇帝挥了挥手。
公治野恭敬退出养心殿。春日阳光明媚,照在巍峨的宫殿上,金光璀璨。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御花园飘来的淡淡花香,也有这皇城根下独有的、肃穆而凝重的气息。
左佥都御史,公治野。新的官职,新的起点,也是新的、更加凶险的征程。他摸了摸胸前衣襟内的玉扣,眼中闪过一丝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娘娘,陛下隆恩,擢臣高位。臣,必当以此残躯,秉公持正,守护新政,守护这您母仪天下的盛世河山。纵前路坎坷,百死无悔。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左腿依旧有些跛,但步伐沉稳,背影挺直,向着宫外,向着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朝堂风云,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