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玉碎江南(下)
南京·春雨
公治野在床榻上,一躺便是月余。
江南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湿暖。冰雪消融,秦淮河的水涨了起来,倒映着岸边的嫩柳与夭桃。连日的霏霏细雨,将这座六朝金粉地浸润得如同一幅氤氲的水墨画,洗去了冬日残留的肃杀与血腥,却也带来一种黏腻的、令人骨缝发酸的潮气。这潮气,对公治野身上那十七处渐渐收口、却依旧时时作痛的伤口来说,并非佳友。
但他恢复得很快,快得让那位见惯生死的老神医都啧啧称奇。除去药物精良、照料周到,更重要的是他那股顽强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他必须尽快好起来的意志。每日按时服药、进补,忍着剧痛配合针灸、药浴,甚至开始尝试在旁人搀扶下,缓缓挪动伤腿。汗水常常浸透中衣,脸色也因疼痛和虚弱而苍白,但他眼神里的光,却一日亮过一日。
周廷玉每隔三两日必来探视,带来外界消息,也带来皇帝的旨意与京城动向。沈文卿被锁拿进京,关入诏狱,由三司严审。其南京府邸、别院被查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堆积如山,更有密室中搜出的、与账本相互印证的密信、田契、商铺干股文书,铁证如山。南京守备太监、应天巡抚罢职问罪,牵连的府、州、县官员数十人,江南官场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皇帝以周廷玉暂代南京守备、巡抚事,总揽军政,配合北镇抚司缇骑与朝廷后续派来的御史、户部官员,雷厉风行地整顿漕运、清理亏空、追缴赃款,并借势强力推动此前受阻的新政,尤其是清丈隐匿田亩、规范漕运关税。一时间,江南上下,人人自危,风气为之一肃。
“此番江南巨变,你居功至伟。”周廷玉坐在公治野病榻旁的椅子上,看着他依旧清瘦却目光沉静的面容,感叹道,“没有你栖霞山搏命夺回账本,没有你先前梳理的条陈线索,陛下纵然想动江南,也难有如此确凿的把柄和雷霆之势。如今沈文卿倒台,其党羽树倒猢狲散,新政推行阻力大减。陛下在京城,对你可是赞不绝口,连下两道恩旨慰问,催促御医用心诊治。皇后娘娘那边,也又赐下了两回补品药材。”
公治野半靠在床头,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洗净血渍、却因他终日摩挲而愈发温润的玉扣。听到“皇后娘娘”四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低声道:“皆是陛下圣明,周大人运筹,将士用命,下官……不过恰逢其会,尽了本分。皇后娘娘体恤,下官愧不敢当。”
“恰逢其会?”周廷玉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公治,你可知,陛下在给本官的密旨中,是如何说你的?‘公治野忠勇赤忱,才堪大用,有古诤臣之风,朕心甚慰。着即加意调治,待其伤愈,朕当亲见,另有任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亲见,另有任用……这分量,你掂量掂量。回京之后,怕就不是一个七品御史那么简单了。朝中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羡的,妒的,恨的,怕的,都有。你需早有准备。”
公治野心头微震。陛下的看重,他感激,却也感到沉甸甸的压力。至于朝中的目光,他早有体会。经此江南一案,他算是彻底站到了某些利益集团的对立面,未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更深的沉静。从他选择踏入都察院,选择南下江南,选择在栖霞山搏命的那一刻起,便已有了觉悟。
“下官谨记周大人提点。无论任何职位,唯知忠君体国,勤勉任事而已。”他平静答道。
周廷玉看着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此子经此大难,非但未露骄矜怯懦,反更见沉稳通透,确是可造大器之材。只可惜……他目光掠过公治野手中那枚玉扣,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有些事,太过美好,也太过危险。但愿此子,能始终守住本心,莫要行差踏错。
又闲谈几句,周廷玉起身告辞,嘱咐他好生休养,言及朝廷已派了新的南京守备与巡抚,不日将到,待交接完毕,他便可护送公治野回京复命。
送走周廷玉,公治野独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手中玉扣的温润触感,与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愈合时的麻痒感交织在一起,提醒着他过去数月发生的一切。生死搏杀,铁证如山,皇恩浩荡,还有……那跨越千里、救他性命的深宫恩泽。
他轻轻展开一直压在枕下、与玉扣放在一处的那方花笺。皇后亲笔的“珍重”、“勤勉王事”六字,已被他摩挲得边缘微微起毛,墨迹却依旧清晰。每一次看,都能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生出无穷的力量与决心。
娘娘,下官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从今往后,这副身躯,这颗心,便只为践行您的期许,守护这您母仪天下的江山而存在。无论前路是荆棘遍布,还是鲜花着锦,下官……定不负所望。
他将花笺小心折好,与玉扣一同,贴身收藏。然后,闭上眼,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回京后可能面临的局面,思考新政在彻底扫清沈文卿余毒后的江南该如何深化,思量陛下可能会将他置于何位,他又该如何在那个更靠近风暴中心的位置上,既不负君恩,又能切实为百姓、为朝廷做些实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金色的阳光,破开云层,斜斜地照进室内,恰好落在他苍白却轮廓清晰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在阳光映照下,清澈见底,深处却仿佛有幽微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京城·暗潮
江南的捷报与惊天大案,如同投入朝堂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皇帝焉孔咏以铁腕手段,借江南案清洗了大批官员,其中不乏与朝中某些派系、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者。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暗流汹涌。有拍手称快、高呼“陛下圣明”的;有兔死狐悲、暗中串联以求自保的;也有冷眼旁观、等待下一次风起的。
而处于这场风暴眼边缘、却又因功备受瞩目的,无疑是仍在江南养伤的公治野。关于他“孤身夺账”、“血战栖霞”、“身受重创、皇后赐药”的种种传言,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在京城官场与市井间流传,版本各异,但核心都指向一点——此子简在帝心,更隐约得了中宫青眼,前途不可限量。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想要攀附结交者更是络绎不绝,只是苦于他远在江南,不得其门而入。
坤宁宫内,却是一反外界的喧嚣,维持着一贯的沉静雍容。只是这份沉静之下,皇后邱莹莹的心境,却与以往有些许不同。
得知公治野脱离危险、伤势渐愈的消息,她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那份在得知他遇刺重伤时骤然涌现、几乎将她淹没的恐慌与尖锐疼痛,也随着他平安的消息,渐渐平复,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牵挂。她依旧每日处理宫务,教导稷儿,接见命妇,一切如常。但偶尔在夜深人静,或独处片刻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想起他除夕夜即席赋诗的风采,想起他浑身浴血、生死一线的凶险,也会想起自己那两株救命的参、丹送出时,心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知道自己逾矩了。皇后对臣子的赏赐体恤,本属寻常,但如她这般动用私库珍藏、甚至以太医院院正为幌、亲自盖印叮嘱的,实属罕见。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虽不至于动摇后位,但“干预外朝”、“私相授受”的嫌疑,总是不美。可她当时,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样一个忠诚、能干、为朝廷舍生忘死的年轻臣子,因为一剂良药而陨落。于公,是朝廷的损失;于私……她不愿深究那份“私”心究竟包含了什么。
“娘娘,”挽春轻手轻脚进来,见她又对着一瓶新插的梨花出神,低声道,“卫夫人递了信儿,说公治御史伤势大好了,已能下地行走。周廷玉周大人不日将护送其回京。陛下的意思,是等公治御史回京后,再行封赏大典。”
“嗯。”邱莹莹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未离那雪白的梨花,“江南春深,路上颠簸,他伤未痊愈,回京之路还需仔细。让太医院派个稳妥的太医,随行照应。”
“是,娘娘。”挽春应下,又迟疑道,“娘娘,前日内务府报上来,说各宫今年春衣的料子有些富余,尤其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和云雾绡,质地轻软,最宜春日,是否……赏些下去?”
邱莹莹眸光微动,明白挽春的暗示。以赏赐春衣料子为名,顺便……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陛下已有恩旨,宫中不宜再另行厚赏,以免引人侧目。他此番立功,朝廷自有封赠。本宫……只需静候便是。”
“是。”挽春不再多言。她知道娘娘心思缜密,顾虑周全。只是那份隐而不发的关切,或许比明面上的赏赐,更显深沉。
邱莹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中,一株老梨花开得如云似雪,春风拂过,落英缤纷。她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御花园,梨花如雪,她偶遇了那个埋头吟哦、不慎冲撞凤驾的年轻翰林。不过一年光景,物是人非,那个清俊羞涩的翰林,已成了名动朝野、历经生死的铁面御史。
时间,过得真快。而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在心底留下痕迹,便再难抹去。
归途·长亭短亭
四月初,公治野终于在周廷玉、灰衣老者、两名御医及一队精锐护卫的护送下,启程回京。他的左腿伤及筋骨,虽经精心治疗,依旧不良于行,大部分时间需乘坐马车。周廷玉特意准备了宽敞舒适、减震良好的官车,铺了厚厚的软垫。
离开南京那日,天气晴好。新任的南京守备、巡抚及一众官员送至城外长亭,态度恭谨。公治野坚持下车,与周廷玉一同,受了众人的礼。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新的还未到),身形比南下时清减了许多,面色也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背脊挺直,目光沉静,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气度,令人不敢轻视。
车队缓缓北行。公治野坐在车中,撩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金陵城墙。秦淮烟雨,栖霞血火,都已成为过往。这趟江南之行,始于寒冬,终于春深,带走了他健康的体魄,留下了满身伤痕,却也赋予了他更坚硬的筋骨,更清醒的头脑,和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羁绊。
灰衣老者(路上公治野才知他姓雷,名猛,曾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奔雷手”,后为卫傅葛所救,隐姓埋名为其效力)与他同乘一车,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是拎着个酒葫芦自斟自饮,并不多话。只有一次,在公治野望着车外出神时,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小子,回京之后,打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