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治野收回目光,恭敬道:“自是向陛下复命,听候朝廷安排。”
雷猛灌了口酒,瞥了他一眼:“朝廷安排?嘿,怕是没那么简单。你小子现在是个香饽饽,也是个活靶子。多少人想拉拢你,就有多少人想弄死你。卫老狐狸让我给你带句话。”
“雷前辈请讲。”公治野肃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江南之功,足保你十年富贵,也足致你杀身之祸。回京之后,谨言慎行,多看少动。陛下用你,是看中你的才和忠,但也需你懂得‘和光同尘’四个字。别忘了,你脖子上这颗脑袋,是皇后娘娘的药救回来的,别轻易又给人送了去。”雷猛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其中关切与提醒之意,公治野听得明白。
“下官……谨记卫阁老与雷前辈教诲。定当时时自省,不骄不躁,不负皇恩,亦……不负救命之恩。”公治野郑重道。他明白,回京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江南的刀光剑影是明处的,京城的暗流汹涌才是防不胜防。而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为自己,也为……不辜负那深宫的恩泽与期许。
旅途漫长,公治野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看书,或是与雷猛请教些江湖轶事、武功套路(虽不能练,但听来解闷,也增见识)。他的身体在御医的调理和珍贵药物的滋养下,恢复得很快,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左腿也慢慢有了些力气,能在旁人搀扶下短距离行走。只是胸口那道最深的刀伤,和腿上的旧创,在阴雨天或劳累时,仍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血战的惨烈。
这一日,车队行至山东境内,距离京城已不过三五日路程。傍晚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车队在一处官驿歇下。公治野觉得胸口旧伤有些闷痛,便早早歇下。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推窗望去。只见驿馆外火把通明,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正与周廷玉的护卫对峙。为首一名锦衣卫千户,手持一枚令牌,声音冷硬:“奉北镇抚司骆指挥使之命,捉拿钦犯!闲杂人等退开!”
钦犯?公治野心头一凛。此处是钦差回京队伍,何来钦犯?他立刻意识到,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沈文卿在京中的余党?还是朝中其他嫉恨他立功之人?
果然,那千户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闻声从房中出来的公治野身上,厉声道:“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公治野,勾结江南逆贼,谎报战功,侵吞查抄赃银,证据确凿!拿下!”
话音未落,数名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周廷玉的护卫欲要阻拦,却被更多的锦衣卫刀剑出鞘,团团围住。
“放肆!”周廷玉又惊又怒,挺身挡在公治野身前,“公治御史乃陛下钦点功臣,本官奉命护送其回京!尔等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拦截钦差队伍!骆思恭想造反吗?!”
“周大人,此乃北镇抚司缉拿要犯,证据已呈送陛下御前。请您莫要阻拦,以免伤了和气!”那千户毫不退让,一挥手,“拿下公治野!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公治野心中冰冷,知道这是有人要在他回京前最后一程,将他彻底置于死地!所谓证据,恐怕早已罗织妥当!此刻若被拿下,入了诏狱,便是百口莫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哟,这么热闹?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众人抬头,只见驿馆二楼的屋檐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黑影,正是雷猛!他手里还拎着那个酒葫芦,似乎刚被吵醒,满脸不耐烦。
“你是何人?敢阻挠锦衣卫办案?”千户厉声喝问。
“办案?办什么案?”雷猛掏了掏耳朵,“老头子我只听见有人要拿卫老狐狸保的人。小子,”他看向公治野,“你侵吞赃银了?”
“绝无此事!此乃诬陷!”公治野斩钉截铁。
“哦,诬陷啊。”雷猛点点头,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那千户面前,动作快得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就是你们北镇抚司不长眼,或者……有人假传命令?”
“你……你敢辱骂北镇抚司?!”千户又惊又怒,手按刀柄。
“骂了又怎样?”雷猛嗤笑一声,忽然闪电般出手,众人只觉一道残影掠过,那千户手中的令牌已到了雷猛手中。雷猛翻来覆去看了看,撇嘴道:“哟,还真是骆思恭那小子手下的人。不过嘛……”他手腕一抖,那精铁所制的令牌竟如同软泥般,被他随手捏成了一团铁疙瘩,随手丢在地上,“老头子我最近手痒,看这牌子不顺眼,捏着玩玩。你有意见?”
这手功夫,震慑全场!那千户脸色煞白,身后锦衣卫也个个面露骇然。能将精铁令牌随手捏扁,这内力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你……你到底是谁?!”千户声音发颤。
“我是谁不重要。”雷猛拍拍手,懒洋洋道,“重要的是,公治野这小子,是陛下要见的人,是皇后娘娘赐了药救回来的人。你们北镇抚司想拿人,可以,拿陛下的圣旨来,或者……等回了京城,三司会审定罪再说。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再敢聒噪,妨碍老头子睡觉,下次捏的就不是牌子了。”
他说话间,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散发开来,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千户冷汗涔涔而下,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这老者武功高得离谱,且显然不将北镇抚司放在眼里,背后必有惊天靠山。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血溅当场。
“……撤!”千户咬牙,狠狠瞪了公治野一眼,带着手下锦衣卫,迅速退走,消失在夜雨之中。
驿馆前重归寂静,只有雨声淅沥。周廷玉长舒一口气,走到雷猛面前,深深一揖:“多谢雷前辈出手解围!”
雷猛摆摆手,看向公治野:“小子,看见没?回京的路,也不太平。这才刚开始。”
公治野面色沉静,对雷猛躬身行礼:“多谢前辈再次救命之恩。下官……明白了。”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又一次刺杀或诬陷,更是朝中某些势力对他归京的警告与阻击。未来的路,果然如卫傅葛所料,步步惊心。
“明白就好。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路。”雷猛打了个哈欠,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回房去了。
公治野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雨夜,胸口旧伤隐隐作痛,但眼中光芒却愈发锐利沉静。娘娘,下官还未回京,便已有人迫不及待了。但您放心,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下官……定会活着回到京城,完成您的期许,守护这您所珍视的江山。
他转身,缓缓走回房中。窗外的雨,下了一夜。而黎明,终将到来。
第一百零五章玉碎江南(下)完
(第一百零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