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玉碎江南(上)
栖霞山·血色黎明
栖霞山的黎明,是在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与濒死的惨嚎中到来的。
公治野伏在“落雁涧”上方一处被枯藤与积雪覆盖的天然石坳中,身下是冰冷刺骨的岩石,右臂的伤口在寒气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隐隐作痛。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方狭窄的山道上。四名北镇抚司的缇骑,如同四尊与山岩融为一体的石像,悄无声息地分散在他两侧更隐蔽的位置。六名周廷玉拨给他的护卫,则埋伏在山道另一侧的乱石灌木后。
寒风呼啸,卷起山间未化的积雪,扑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天光未亮,只有东方天际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勉强勾勒出山峦狰狞的轮廓和下方蜿蜒小径的模糊影子。按照计划,应天府“拉网搜山”的动静昨日已惊动了沈文卿,他们故意泄露的“红叶寺后山洞”假消息,此刻应该已通过那个被收买的下人,送到了二管家耳中。若沈文卿决定紧急转移账本,这“落雁涧”是通往山下官道的必经之路,也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等待,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公治野紧握着手中的短弩(北镇抚司缇骑所赠),弩箭已上弦,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衣襟内那枚温润的玉扣,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丝暖意与力量。皇后沉静的容颜,花笺上清隽的字迹,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异常清晰地浮现心头。娘娘,下官今日,或许便能为您、为陛下、为这江山,撕开江南黑幕的一角。无论成败,此生……无悔。
“来了。”身侧那名追踪高手缇骑,以几不可闻的气音提醒。
公治野精神一振,凝目望去。只见下方山道转弯处,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灯笼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显眼。光影中,四个身影正快速移动。当先一人身形瘦高,提着灯笼,脚步急促,正是沈文卿的二管家!他身后跟着三名劲装汉子,腰佩刀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其中两人合力抬着一个看似沉重、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形木匣!
账本!果然在此!公治野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他强压激动,对身旁的缇骑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四人迅速接近伏击圈。就在二管家即将踏入最佳攻击位置时,异变突生!那二管家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狐疑地望向公治野等人藏身的石坳方向,同时厉声喝道:“不对!有埋伏!撤!”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名汉子反应极快,瞬间抛下木匣,锵啷啷拔刀出鞘,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将二管家护在中间。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护院,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好手或江湖亡命!
“动手!”公治野知道不能再等,一声低喝,扣动了短弩扳机!
“咻!”弩箭破空,直取二管家面门!几乎同时,四名缇骑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扑出,手中绣春刀带起森寒弧光,斩向那三名劲装汉子。六名护卫也从另一侧杀出,刀光霍霍。
“噗!”二管家身侧一名汉子挥刀格开弩箭,火星四溅。但缇骑的刀已至,快如闪电,角度刁钻。三名汉子武功不弱,但面对四名北镇抚司顶尖缇骑的合击,顿时落入下风,顷刻间便有一人肩头中刀,鲜血迸溅。
“保护账本!”二管家嘶声尖叫,自己却猛地向山道旁陡峭的山坡扑去,竟是想独自逃窜!显然,账本的安危,在他心中远不及自己的性命。
“想走?”那名追踪缇骑冷哼一声,身形如鹰隼般掠起,后发先至,一掌拍向二管家后心。二管家惊惶回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狠辣地反刺。两人瞬间斗在一处。
公治野没有加入战团,他的目标是那个木匣。见二管家被缠住,三名护卫死死挡住对方,他立即从石坳中跃出,扑向被抛在地上的木匣。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油布的刹那,一股凌厉的劲风猛然袭向后脑!
还有埋伏!公治野骇然,不及回头,凭本能向前扑倒,一个狼狈的翻滚。“嗤啦——”背上衣衫被利刃划开一道长口,冰冷的刀锋贴着脊背掠过,带起一片血珠!若非他反应快,这一刀足以将他劈成两半!
偷袭者是一名一直潜藏在附近树丛中的黑衣刀客,方才竟无人察觉!此人身材高大,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阴鸷如鹰隼的眼睛,手中一柄狭长的倭刀,在熹微晨光下泛着青森森的光。他显然才是保护账本的最后、也是最厉害的一道屏障!
黑衣刀客一言不发,刀光再起,如泼水般罩向公治野,招式狠辣诡谲,全是搏命的打法。公治野长剑出鞘,奋力抵挡,但他本不以武力见长,右臂有伤,又失了先机,顿时险象环生,几招之间,左臂、肋下又添新伤,鲜血染红衣袍。
“公治大人!”一名护卫见状,拼着硬挨对手一刀,奋力向这边冲来援手。但黑衣刀客刀光一卷,便将那护卫逼退,反手一刀,险些削掉其首级。
公治野咬紧牙关,将胸中那口翻腾的气血压下,剑招变得只守不攻,全靠灵活步法闪避。他知道,自己绝非此人对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拖延,等缇骑解决对手来援!他眼角余光瞥向那边战团,四名缇骑已完全压制三名劲装汉子,眼看就要得手。但二管家虽然被缠住,却滑溜异常,一时难以拿下。
“噗!”公治野一个闪避稍慢,大腿又被刀锋划过,深可见骨,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黑衣刀客眼中杀机大盛,倭刀高举,力劈华山,要将他一分为二!
生死一线!公治野脑中一片空白,唯有胸前一物,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暖意。是那枚玉扣。
娘娘……他心中无声地唤了一句,不知是告别,还是祈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一道灰影如同从天而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插入公治野与刀光之间,一柄沉重的铁锏架住了劈落的倭刀!火星四溅,气劲迸发,竟将黑衣刀客震得连退三步!
来人是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灰衣老者,手中铁锏乌沉无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他挡在公治野身前,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破锣:“小子,还能动不?”
公治野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强撑着站起:“多谢前辈相救!敢问……”
“少废话!卫老狐狸让老子来保你狗命!”灰衣老者不耐烦地打断,目光死死锁定重新稳住身形、眼神惊疑不定的黑衣刀客,“嘿嘿,‘鬼切’服部半藏?没想到沈文卿连你这东瀛倭寇都请来了!好好好,今日便让老子掂量掂量,你这‘一刀流’的鬼切,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灰衣老者铁锏一摆,带起沉闷的风雷之声,悍然扑向服部半藏!两人瞬间战作一团,铁锏势大力沉,倭刀诡疾狠辣,竟是棋逢对手,打得飞沙走石,劲气四溢。
公治野心中震撼。卫老狐狸?卫傅葛!他竟然还暗中派了这等高手前来?难怪让自己等两日!这灰衣老者武功之高,恐怕还在那四名缇骑之上!卫阁老为了江南之事,为了保他性命,竟是下了血本!
他来不及多想,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他强打精神,看向那个木匣。此刻无人看守!他咬牙拖着伤腿,踉跄扑到木匣前,撕开油布,打开锁扣。里面是厚厚一摞账册,最上面一本,封皮上赫然写着“癸未年通海往来细目”!
就是它!公治野心中狂喜,不顾伤痛,迅速翻看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船号、货物(盐、铁、甚至标注“兵”的违禁品)、经手人、贿赂官员姓名与数额……触目惊心!沈文卿、胡胖子等人的名字多次出现,甚至有几次指向更高的模糊称谓!
铁证!这就是扳倒沈文卿、揭开江南黑幕的铁证!
“账本已得!速战速决!”公治野用尽力气嘶声大喊,同时将账本紧紧抱在怀中。
听到喊声,四名缇骑精神大振,刀法更见狠厉,顷刻间又放倒一人。那名追踪缇骑也终于抓住二管家一个破绽,一掌将其击飞,撞在山岩上,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服部半藏见事不可为,厉啸一声,虚晃一刀逼退灰衣老者,身形如鬼魅般向山林深处遁去,竟是毫不犹豫地弃了雇主。灰衣老者“呸”了一声,倒也没有追赶,转身看向公治野。
残余的一名劲装汉子见大势已去,也被缇骑斩杀。战斗,在血腥的黎明中,骤然开始,又骤然结束。
山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腥气混合着寒冷的空气,令人作呕。公治野背靠着一块山石,怀中紧紧抱着账本,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浴血,多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将脚下积雪染成暗红。但他眼中,却跳动着劫后余生、大功告成的明亮火焰。
“小子,还行不行?”灰衣老者走到他面前,皱眉打量。
“还……死不了。”公治野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卫阁老他……”
“哼,那老狐狸算准了你这里要出事。让老子星夜兼程赶来,差点跑死马。”灰衣老者哼道,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猩红的药丸,塞进公治野嘴里,“吞了,吊命用的。你这伤,得赶紧治。”
药丸入腹,化作一股热流,勉强压住阵阵袭来的黑暗。公治野看向被擒住的二管家,和那个装满罪证的木匣,心中大定。有了这些,沈文卿、胡胖子,一个也跑不了!
“清理现场,带上人犯和账本,速回行辕!”公治野对一名尚能行动的护卫下令。他必须立刻回去,将账本交给周廷玉,同时防备沈文卿狗急跳墙,对行辕下手。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公治野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艰难起身。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向怀中染血的账本,又轻轻碰了碰胸前衣襟内的玉扣。玉扣温润依旧,只是不知是否染上了他的血。
娘娘,下官……幸不辱命。他心中默念,眼前却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昏迷。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灰衣老者将他一把捞起,扛在肩上,以及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应天府衙役搜山的嘈杂声……
京城·惊涛拍岸
公治野在栖霞山血战、身负重伤、夺得关键账本的消息,是以八百里加急和最隐秘的渠道,几乎同时送达京城养心殿和卫傅葛府邸的。
养心殿内,皇帝焉孔咏看着周廷玉的密奏和随附的、账本中几页最触目惊心的抄录,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好一个沈文卿!好一个江南官场!走私禁物,贿赂朝臣,刺杀钦差……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王法!”
“陛下息怒!”冯保跪倒在地,颤声道,“如今铁证在手,正好将这些国之蛀虫,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皇帝冷笑,眼中是骇人的风暴,“你看看这账本上都记了谁!沈文卿、胡胖子,还有应天府、南京守备、漕运衙门多少人?甚至连京城……都有影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好,好得很!朕倒要看看,这网有多大,有多结实!传朕旨意!”
他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即刻锁拿南京户部右侍郎沈文卿,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查封其府邸、别院,所有财产充公!南京守备太监、应天巡抚,革职查办!凡账本涉及官员,无论品级,一律停职待参!着北镇抚司,立刻派人赴江南,协助周廷玉、公治野,彻查此案,有敢阻挠者,格杀勿论!再传旨内阁,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江南,命周廷玉暂代南京守备、巡抚事,总揽江南军政,稳定局势,肃清余孽!”
一连串命令,如同雷霆,昭示着皇帝彻底整顿江南、不惜掀起惊天大案的决心。冯保听得心惊胆战,知道江南乃至朝堂,都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滚爬起地去拟旨。
皇帝独自立于殿中,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窗边,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喃喃道:“公治野……好一个公治野。伤得如何?”
冯保已去,无人应答。但皇帝似乎也并不需要答案。他沉默良久,又低声道:“拟旨……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公治野,忠勇可嘉,于江南查案有功,身负重伤,朕心甚慰。着太医院选派得力御医,携宫中珍药,即刻南下,务必保住其性命,治好其伤。待其伤愈回京,朕另有封赏。其随行护卫、书吏,一并重赏。阵亡者,厚恤其家。”
这道恩旨,很快也发了出去。然而,在养心殿的雷霆旨意和太医院的救护命令之前,另一道关怀,已率先抵达了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