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新任佥院
公治野擢升左佥都御史的旨意,翌日便明发天下。一时间,朝野震动。以未及而立之年,擢升正四品都察院堂官,在本朝实属罕见。何况此人出身寒微,入仕不过数载,全凭江南一案骤得大功,简在帝心。羡慕、嫉妒、揣测、观望……种种情绪,在朝臣之中蔓延。
都察院内,气氛更是微妙。公治野回衙署上任那日,左都御史李延年召集所有在京都察院官员,于正堂宣旨,并为其引见同僚。公治野身着新制的绯色四品云雁补服,依旧清瘦,但气度沉凝,向李延年及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等上官一一见礼,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面对同僚们神色各异的目光——有审视,有好奇,有不以为然,也有隐隐的敌意——他皆以平静对之,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李延年当众交代,公治野分管浙江道、协理京畿道,并参与院务会议,有查阅全院文移、复核重大案卷之权。又特意叮嘱众人,公治佥院年轻有为,然资历尚浅,望诸位同僚多加帮衬,同心协力,以正风宪。
仪式过后,公治野被引至属于左佥都御史的值房。房间宽敞明亮,陈设比之前浙江道御史的值房气派许多。他刚落座,还未及熟悉环境,便有书吏来报,右佥都御史赵孟頫(接替被贬的高文焕)前来拜会。
赵孟頫年近四旬,出身名门,是都察院中有名的“老资格”,素以学识渊博、处事圆通著称,与朝中许多清流官员交好。他对公治野这“空降”的年轻佥院,表面客气,言语间却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公治佥院少年得志,可喜可贺。”赵孟頫拱手笑道,“江南一案,震动朝野,佥院居功至伟,令人钦佩。日后同衙为官,还望佥院多多指教。”
“赵佥院言重了。下官年轻识浅,初掌院事,诸多不明,正需赵佥院与诸位同僚多加提点。指教二字,实不敢当。”公治野谦逊回应。
两人寒暄几句,赵孟頫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听说佥院仍兼浙江道,并协理京畿道?这两处皆是紧要之地,事务繁杂。尤其是京畿道,天子脚下,勋贵云集,关系错综,最是难办。前任佥院在此任上,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公治佥院新贵,又得圣眷,或可另辟蹊径,做出一番不同气象。”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暗含机锋。既点出京畿道的难处,暗示他资历不足恐难胜任,又隐隐有“倚仗圣眷行事”的讥讽之意。
公治野面色不变,淡淡道:“陛下信任,委以重任,下官唯知尽心竭力,循规蹈矩,不敢有丝毫懈怠。京畿道虽难,然法度昭然,依律而行,秉公而断,想来亦无不可为之事。至于圣眷,乃陛下隆恩,下官唯有勤勉王事以报,岂敢倚为凭恃?赵佥院经验丰富,日后若有疑难,还望不吝赐教。”
一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依法依规,秉公办事),又撇清了“倚仗圣眷”的嫌疑,还将皮球轻轻踢回给赵孟頫(“不吝赐教”),可谓滴水不漏。
赵孟頫深深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公治佥院果然明理。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多叨扰了。衙门里还有些俗务,先行一步。”说罢,拱手告辞。
送走赵孟頫,公治野坐回案后,眉头微蹙。赵孟頫的态度,代表了一部分都察院乃至朝中官员对他的看法——因其骤得升迁、简在帝心而生的嫉妒与排斥,又因其年轻、出身寒微而隐含的轻视。未来在都察院,恐怕不会太过顺遂。尤其协理京畿道,确如赵孟頫所言,是个烫手山芋,勋贵、外戚、各部衙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但他并不畏惧。路是自己选的,职位是陛下给的,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至于人情世故、官场倾轧,他无法完全避开,却也不必刻意迎合。他的立身之本,是才干,是实绩,是无可指摘的公心。
他收敛心神,开始翻阅书吏送来的、关于浙江道、京畿道近期重大案卷的摘要。江南沈文卿案虽了,但后续清理、新政推行中的问题反馈、地方官员的奏报,依旧如雪片般飞来。京畿道更是事无巨细,从宗室田产纠纷、勋贵家奴横行,到五城兵马司执法不公、顺天府刑名积案,桩桩件件,都牵动着敏感的神经。
他看得极为专注,不时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下要点、疑点,或是写下需进一步调阅的文书名目。阳光从窗棂洒入,在他清隽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公廨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更漏平稳的滴答。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而属于公治野的御史风骨与青云之路,也将在新的职位、更大的舞台上,继续书写。前路或有疾风,但他心志如铁,步履坚定。
坤宁宫·暮春
公治野擢升左佥都御史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坤宁宫。邱莹莹是在处理宫务时,听挽春随口提及的。
“娘娘,吏部的旨意下来了,公治大人擢升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呢。陛下还赏了御马,准紫禁城骑马。外头都传遍了,说公治大人真是简在帝心,平步青云。”挽春一边为她整理着批阅过的宫册,一边说道。
邱莹莹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在“准”字上留下一个略重的红点。她放下笔,拿起一旁的绢帕,轻轻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语气平淡:“嗯。陛下赏罚分明,他此番江南确有大功,理当擢升。左佥都御史……责任不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几株晚开的西府海棠,在暮春的风中摇曳着最后一抹艳色。那个清瘦而挺直的身影,仿佛与这灼灼的海棠重叠了一瞬。他升官了,正四品,已是朝廷大员,可以参与朝会,位列班次。他离这深宫,似乎更近了些,却又因地位的提升,那无形的壁垒,似乎也更高、更坚固了。
他腿上的伤,可曾痊愈?御马……他那样清瘦,骑得了高头大马吗?左佥都御史公务繁忙,他又是个不惜力的性子,不知是否会劳累过度,引得旧伤复发?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滑过心头,带来细微的、绵密的牵扯感。她迅速将其压下。他是外臣,是朝廷栋梁,他的身体、他的公务,自有陛下关心,有太医院照料,有同僚协助。她身为皇后,不该,也不能过分关切。
“前日内务府说,今年苏杭新贡的夏纱,质地极轻薄透软,于暑热最是相宜。各宫都已按份例领了。本宫记得库里似乎还有多出来的两匹雨过天青色和月白色的?”邱莹莹忽然问道。
挽春一愣,答道:“是,娘娘。那两匹是极品,数量稀少,内务府特意留出来,说供娘娘赏人或是自用。”
“找出来。再配上些今春新贡的庐山云雾茶,和两匣内造的清爽点心。”邱莹莹吩咐道,“以太子之名,赐往都察院,给左都御史李大人、右都御史王大人,以及……新晋的左佥都御史公治大人,每人一份。就说太子进学,读史知忠良,感念诸位大人为国辛劳,特赐薄礼,以示慰勉。”
赐茶点纱帛给都察院堂官,以太子的名义,既彰显储君仁德,慰勉重臣,又不会显得特别。赐予三人,便不会单独突出公治野。理由也冠冕堂皇——太子进学知忠良。一切,都合乎礼法,无可指摘。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挽春领命,心中却了然。娘娘这是……借太子之名,行关切之实。那雨过天青的纱,最是清爽宜人,公治大人肤色白皙,气质清冷,穿着定然合宜。还有那庐山云雾,最是清心去燥,于案牍劳形之人最好不过。
赏赐送出,邱莹莹重新拿起朱笔,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她索性放下,走到窗前。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浅粉色的雪。
公治野,望你仕途顺遂,身体康健,莫负皇恩,亦莫负……本宫这份只能藏于赏赐之后的、微末的期许。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很快消散在暖风与落花之中。深宫岁月长,有些心事,只能如这暮春的海棠,盛放无声,零落无痕。
第一百零六章青云再上(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