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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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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垂風瞳孔剧烈抖动了片刻,又极快将它压了下去,回归冷静:“你凭什么?”

“我知道此处埋伏了你的两千兵马。”沈仑跪在地上,脖子向上扬起,划出了一道极浅的弧线,“但是相比于久经沙场雁鸣军来说,你那点根本没上过几次战场的,打起来撑死了就算是聚众械斗的南诏兵,差得是不是太远了?”

李垂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惊疑羞怒轮番从她的脸上迸溅出来,姣好面孔逐寸碎裂。

沈仑对眼前铺天遮日的杀意浑然未觉,继续刺道:

“更何况,威平军已经回到长安了,你还有多少胜算,我猜想,你为了压制住威平军,此时也不得不分出一些兵力吧。我要是你,那几千兵马我都不会让他们出来,这样也不会落得个一举歼灭,身首异处的下场。”

李垂風的眉眼越压越深,眼中是难以遏制的狞厉阴鸷:“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既然雁鸣军如此骁勇,你为什么这么好心提醒我?”

沈仑盯着李垂風,声音陡然降低:“因为李守成再也受不了任何刺激了。”

李垂風一愣。

不光是之前李垂風设计的刻意暗杀和公孙延的青铜魂铃的作用,李守成自从登基起,每日每夜都在承受着难以忍受的擎天压力。

他当年还是一个太子时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自己直接被阴晴不定的父皇逐出长安,他甚至有时候期望自己可以离开,那样父皇对自己眼不见心不烦,自己人头落下的可能性也远比留在长安要少很多。

这种无措和慌张一直到一天清晨宫人脚打后脑勺的跌跌撞撞跑到他的府中戛然而止。

一个几乎抖得不成人性的内监扑通一声跪倒自己面前,从对方慌不成调的言语中李守成才知道,自己的父皇母后一夜暴毙,其兄李文誉不知所踪。

他听到一半直接眼前一黑,铛地就磕在身后的床柱上,吓得那位内监又是哭喊着叫太医又是掐人中的,最后把李守成生生掐醒。

醒来后,李守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朱雀街一路扑腾到父皇母后的寝殿,推开殿门的刹那,他几乎目眦尽裂,连眼角都爆发出猩红的血丝——他的父皇像一尊烧干了的蜡像,浑身紧绷僵硬,皮肤已经完全没有弹性,每一束虚弱的肌肉都贴着皮肤显现了出来。

母亲就倒在自己身边,她的面孔不同于父亲,极为生动鲜明,似乎只是在沉睡,但双手却紧紧抓住衣领,似乎万千的苦楚从她的胸膛中撕裂钻出。

当时这对夫妻唯一相同的点就在于,他们都是睁着眼,眼中带着无尽的恨意和决绝。

“沈、沈仑呢?”李守成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在一片死样的沉寂中,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问沈仑在哪里。

他近乎神经质地下意识想着,沈仑来了一定会有办法,沈仑一定会有办法。

宫人们莫名所以,颤颤巍巍纠结了好久才小声问道:“殿下,沈仑是谁?”

李守成此时清醒了一半,双目一眨,从胸膛中猛烈地捯出了一口气,从胸膛挤出来:“去,从鸣鸾处把一个叫沈仑的人带过来,快去!!”

“是,是!”宫人赶忙答应,连滚带爬地跑了,其他宫人也趁机退了出去,瞬间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李守成一人,他扑通一声坐在他的母亲的身边,整个人凝结成了某种器物似的,只有眼眶滑出了几滴硕大而干枯的泪珠: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能这么抛下我,您怎么可以抛下我.......”

当时李垂風的身体已经撑不过半年了,死亡是可以预见的必然结果,但李守成却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己的母亲竟然是在一夜间不明不白地暴毙而死,而且还是和自己的父亲死在同一个殿中,死状都如此狰狞诡异,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而沈仑的突然消失,几乎将李守成彻底击溃。

从那时起,本就沉默小心的李守成变本加厉的虐待自己,他恐惧着周围的一切事物,四周的目光将他刺得遍体鳞伤,直到重伤的沈仑从翠微寺醒来,给李守成传了个消息过去,李守成才感觉自己被人从冰水中抓着头发拽了出来,一口沉郁浑浊的气混合着狼狈和委屈吐了出来。

但即使拔掉铁钉,心口的伤也不会愈合,反而会在隐秘的地方加速溃烂。

李垂風喉咙滚动了一下,眯着眼看着沈仑。

良久,她笑了一下,“本宫终于知道李文誉的那两千的士兵是为谁而来的。”

沈仑一声不吭看着李垂風。

李垂風一挑眉,“所以,现在我的身家性命是不是已经悬在你身上了?”

沈仑冷冷回答:“你没有身家,只有性命。”

李垂風一起身,眉头一沉,空气瞬间凝结成霜:“沈仑,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想在这里要我的命,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谁会信一只狐妖说的话?”

沈仑平静地看着她:“话值不值得信不在于说话的人,而在于听话的人。”

此时,二人的小声谈话已经引发朝中上下越来越多的人不满。

这二人似乎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若说原来还只是朝堂争斗,现在更绝,俩人都被摁上了“祸乱朝纲”的头衔,堪称卧龙凤雏。

其中一位已然风靡长安,在说书摊上的被编排数数月蝉联第一——一个极其励志、在皇帝身边潜伏了六年的狐妖,唯二的壮举是在早朝把皇后吓得早产和忍辱负重潜伏入宫将天师活生生咬死。

另一个就简单了,是被狐妖在祭天大典上当众指出要“嫁祸圣上、某朝篡位”的长公主。

眼下,他们二人竟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了这么久,还有没有规矩可言!

当朝大理寺卿鲜于雍带着众人的殷切希望负重上前,咳了声,“二位说好了吗?说好了就请去大理寺一叙吧。”

说罢,他身后跟着的孙振吉一挥袖,一群身着玄色盔甲的人将二人团团围住。

东平死死盯着沈仑,眼中淬满了毒,又看了一眼李守成,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最终,她狠狠厮磨了一下贝齿,一言不发地跟着北门军走了。

沈仑因是“累犯”,不知道被押着走了多少次,已经驾轻就熟,不过这回他的身形却微微僵硬——他跟在东平身后,不像是被押,更像是亦步亦趋,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李垂風分毫。

此时二人皆已被扣押,考虑兹事体大,祭天大典迅速收尾,所有人最后都已经心不在焉了,銮驾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到了长安。

一进安化门兵马便迅速被分为几路,一路由孙振吉带队护送李守成回到大明宫,另一路带着东平公主、沈仑直接去了大理寺。

长安在六年后,于众目睽睽之下再一次戒严,这回大理寺成了大明宫外被重兵把守的重地,北门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大理寺铁桶一般地箍了起来。

从盈山回来的其余官员则全部被带去了兵部——兵部靠近大明宫,且较为空旷,能容纳百十来号人,更重要的是,这里有重兵包围,一旦真的发生事变,大明宫中的消息便会由孙振吉直接飞鸽交给兵部尚书,好将百官迅速保护转移,还能有多余兵马再分给大明宫。

这一路每个人的心中都快要炸裂开来,不知道聚拢在长安城中巨大翻涌的云团下,下一刻将会下起怎样的一场瓢泼暴雨。

李垂風这一个时辰内心中起起落落,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有些……微妙,但又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随着仪仗愈发接近长安,安化门在她身后重重、沉闷的合上,她的心突然诡异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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