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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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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头下意识拧紧,却始终说不出原因。

此时全长安的目光全部死死盯在大理寺中,东平公主虽是涉事人,但其身份贵重,李守成当年又当着百官的面给她下过“诸罪可免”的口谕,她只是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并没有像沈仑一样被摁着跪在堂前。

此时已经距离他们回到长安有三四个时辰了,再有两炷香的时间就是子时,东平被安排去大理寺后堂休息了,沈仑却一直硬挺挺地在地上跪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鲜于雍和一众大理寺的官员们都挑灯夜战陪着沈仑,沈仑还没跪倒,他们却已经累得要轮班倒了——这几位能熬到进大理寺的基本上岁数也不小了,这种大案要案他们几年都碰不上一回,上一次还是六年前,当时长安城层层戒严,宵禁时间大大延长,兵部、大理寺和京兆尹几乎是通宵达旦地查了半个多月,却连一个嫌犯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这次倒是有嫌疑人了,但是也不好审:谁也不敢贸然刺激他,生怕他再一着急变成狐妖,虽然这里没有孕妇给他撞了,但是他们几个老头骨头已经是酥脆掉渣,再来上一会估计当场壮烈能殉职几个,没有别的好办法之前,只能等着他主动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讲出来。

鲜于雍眼皮耷拉下来几层,恍惚地盯着不远处这个身形清癯眉眼中却平和淡然的青年,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跪在大理石砖上,跪了四个时辰。

鲜于雍知道这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他已年近六旬,多年的阅历与见闻可以让他十分肯定的、不加以确实依据地做出这种判断。可奇怪的是,沈仑每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都将自己陷入一个极度危险的泥淖,而且似乎从不挣扎,也从不期待有人能拉他一把,就这么顺水飘荡,又在大家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出现了奇迹般的转机。

鲜于雍看着沈仑,如果不是刻意去回忆,完全想想不到这是在长清宫前当着百官免化为狐妖的人,他的脾气秉性虽不同于常人,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妖孽。

鲜于雍的眼睛不断变花,沈仑的身影逐渐和灯芯烛光重叠跳跃,嘭的一声,终于黑了下去。

大理寺东厢。

李垂風端坐在榻,一夜无眠,她仔细思索起今日和沈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唇角、眉边一点小的痕迹,她都凭着记忆一一回溯而去。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纰漏?是从哪里她的意识出现了意料以外的转变?

良久,沈仑白日片刻躲闪的目光被她攫取到——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既然雁鸣军这么骁勇,你这么好心提醒我?”

“因为李守成再也受不了任何刺激了。”

李垂風倒吸一口气,目光钉在原地。

这是一个好的答案吗?听起来这就像是一个极力为皇帝着想的忠臣,但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南诏军已经将山口合拢的时刻,他竟然还能脱口而出这种儿女情长的话出来?!

一个极为不安的情愫在她的心头愈发的弥漫开来,瞬间,一个念头在迷雾缭绕中嘭地炸出来,将她的脸映得惨白无比:她可能被骗了。

她此生犯的错误不多,但她感觉到,这可能是她犯的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个错误。

她和沈仑是政敌,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沈仑绝不可能在那个危急存亡的时候说出这么一个夹杂着过多感情的答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句话一定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逐渐意识到,在这么一段不知所谓的等待中,有什么她所忽略的东西已经开始暗自流动了,而那些被自己忽视、大意放走的东西,最后会汇聚成一场将她扑倒的轩然大波。

——李守成的雁鸣军根本就不在长安!

如果当时他只是在欺骗自己,那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来人!”

李垂風脑中轰然炸开一声巨雷,迎着几乎透明月色一脚踏出门,一个暗卫立刻从房中的阴影中浮现出来:“殿下。”

“沈仑现在是什么情况?”李垂風的眼角带着一丝苍白银亮的痕迹,在冰凉的晨风中颤抖。

“他一直跪在堂前,一、一句话都不说。”

李垂風从牙缝中吸了一口气,眯眼,“跪了快四个时辰了,一句话都不说?他的膝盖是铁做的吗?和大理寺卿说,他不招就用刑,不必客气!敢污蔑本宫,光有胆子不行,也得有这个本事。”

不远处,一丝淡金白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浓重的湿气也瞬间化作微风吹动着李垂風的鬓角发梢,她眯起眼睛看着像是被清水冲散的夜色,脸上苍白的铅粉轻轻飘散在风中。

“算了,本宫自己来。”

“是。”

到了堂前,浓酽的天色已经被晨风吹散,几缕细云游丝般在天边盘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凛冽的涩味。

沈仑脸色比之前的更差了,整个人像结了一层霜,眉头放得极低,似睁非睁的眼睛透着雾气,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跪着睡着了。但细细看去,可以看见他的睫毛尖端正在微微颤抖。

不过那幅度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表面上看来,那是一个极为顺从柔和的模样。

鲜于雍昨夜才睡不到半个时辰,正确说起来是在台上坐睡着了被扛下去小憩了片刻,醒来以后听见沈仑还是在死扛,飞快整了整衣冠骂了句娘后,又加了句佩服坐了回去。

鲜于雍此时的下眼袋都多上了好几层,刚一坐稳,还没清嗓子,寺正匆匆过来在他旁边小声道:“东平公主来了。”

鲜于雍腾地精神被迫振奋了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案台:“沈仑,昨日本官盘问了你半夜,你也跪到了现在,你——”

话音未落,沈仑没有任何征兆的倏尔将头抬了起来,看了鲜于雍一眼,鲜于雍下半句瞬间堵到嗓子眼:他怎么这个时候开口了?

李垂風刚到正堂,听到一声那个跪在下面的人轻轻说了一句:“我不要你审我。”

这是沈仑被压在大理寺中,说的第一句话。

李垂風面上露出了一丝愕然,她不动声色从沈仑身后走出,嫩黄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背部,在沈仑身上投下了一道极为清晰深刻的影子。

鲜于雍看到了李垂風,他并没有下来行礼,也没有怒斥沈仑,而是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要谁来审你?”

沈仑的眼皮在晨光的照耀下薄得近乎透出血管,睫毛像是附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尘埃。

下一刻,尘埃簌簌而下,露出了一双沉遂幽微的,底部印出了一圈银色光轮的瞳孔。

“我要当今太子太保吴韧来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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