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晖从盈山的山头薄雾一般抚到山脚下,明黄色的旌旗仪仗沿阶铺展,迤逦数百丈。
羽葆华盖下,李守成从玉辂车走下,缓缓登坛,衮服十二章纹随步流转,冕旒垂珠轻摇。左右内侍执宫扇、捧香鼎,礼官着绯色官袍,依序肃立坛侧。
一般来说,这种规制的祭天典礼,皇帝身后应跟随皇后,但因为这次是要“诛杀妖孽,以敬上苍”,而皇后方才产子,不适宜见到生杀,便没有让皇后跟来,而是令东平公主李垂風代为参礼。
姐弟二人先后至坛心立定,乐官奏曲,编钟磬鼓齐鸣,声震山谷。执事官高声唱道:“吉时到,祭天大典始——”
话音落,千官俯伏,万籁俱寂,风声裹挟乐音,漫过盈山万木。
众臣山呼万岁声后,一个蓬头垢面、身形缭乱的人被推了上来——他的嘴上提前被堵上了一大块麻布,身上挂了数十道铁链,铁链中密密麻麻缠绕的都是沾着血的黄符,随着脚步声动,铁链摩擦碰撞的声音一一刮过在场之人的耳膜。
李守成肃然看向被摁在地上的人,一言不发,身旁韦谙上前一步,抖出一张淡黄色的圣旨:“宫闱之内,突现妖孽,残害宫娥内侍,扰乱朝纲,罪大恶极。今值盈山祭天盛典,择吉时行极刑,以儆凶顽、告慰上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响亮高亢,几乎是声遏行云,直达中天。
山呼声再次穿透了整片山林,与此同时,那个跪在百官之前的人也被身后的一名盔甲拎起,头扣在了斩首台上,他提前被灌了药,一点挣扎都没有,透过杂乱的头发恍惚地看着四周飞扬飘荡的衣裾裙角,脖颈下已经垫上了数层白布,都是为了血洒出来的时候显得更有冲击力。
不远处,李守成与东平公主敛容立于华盖之下,执事官揣着袖子紧紧盯着太阳运行的轨迹,掐算着时间。
台下百官正视前方,面容肃然,但他们脑中到底想着什么除了他们自己外谁也不知道,但显然已经被判处死刑的“沈仑”绝不会是他们所思虑的对象,因为皇帝的身边,永远有新人出现——而这和他是不是妖孽,几乎毫无干系。
“吉时已到!行刑——”
银刀亮起直冲天际,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裂痕。
“慢着!”
声音如横斜而出的刺刀,蛮力逼停了要将身下之人一分为二的挥砍动作,一声下去,行刑官差点一个没收住将老腰扭折,几十斤重的大砍刀擦着死囚的脸颊铛地楔在地上。
一时间,场面极为安静,李守成看向刚才发出叫停声的东平,疑惑道:“怎么了?”
执事官此时脸色也十分不好,之前和礼部核算好的时间已然过去,不管所谓的“吉时”是不是真的准,但在这么一个巧合的时间被人当头拦住,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垂風上前一把拨开了死刑犯的眼前的污发,看着那昏黄惊悚的眼珠,唇角无声地一扬。
李守成站在不远处,见状冷汗哗然下落,在沈仑被送到李文誉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翻遍了长安所有的死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和沈仑身形类似的,赶紧将他乔装打扮,拉到盈山处斩。
可当时如此仓促,哪能找到和沈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说翻遍长安,就是把吐蕃、突厥都翻遍未必都能找到这样模样的。
“陛下,这并不是沈仑吧。”李垂風站起身来抽出一块上好的绢布擦了擦手指,似乎对这件事早有预料。
祭台下的百官也纷纷抬头望去。
李垂風将死刑犯一把抓着后领拎了起来,那人本就站立不稳,被李垂風利落地用惯性一抛,腿肚一个抽搐打转,整个人滚落到百官的面前,乌糟的头发顷刻拨散开,露出一张和沈仑截然不同的脸来!
几位靠前的老臣见到头发下露出的人脸瞬间吸了口气,“这是谁?!”
“让我看看!——”
“这分明不是他,这——”
李守成站在台上面色青白相杂,李垂風却极为淡定地看着这一切,她走到李守成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下方骚动的臣子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据臣女所知,这妖孽之前一直是被关在太极宫,听说还有高僧时刻诵经将其镇压,按理说跑是跑不出去的。”
即使李垂風不再说,其他的人也或多或少地从李守成的这几乎瞒不住事的表情中猜出了些许。太极宫乃是宫中最为重要的几座宫殿,没有皇帝的命令,谁敢将这个天字第一号囚犯放走?
“陛下,”工部尚书微微颤颤地站出队来,“陛下,陛下可知沈仑现下在哪里?”
李守成瞬间僵住。其实要解这句话也不难,只要说沈仑会妖法,他能逃脱不是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就罢了,怪力乱神之事,不论什么朝代都是绝佳的解释理由。
可他似乎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竟然噎住说不出话来,死死地盯着工部尚书,满腔发不出的怒意全部照着他袭来了。
工部尚书说完后,对上了李守成的眼神,瞬间冷汗透背,才意识到自己行动贸然了,皇帝怎么会对这妖孽失踪一事一无所知,自己这一问没准再问出事来。但他眼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挺着。
李守成这一瞬间的静默对于工部尚书是惶恐至极,可对于百官而言,显然是默认了皇帝和沈仑的失踪是有关的——起码,他早就知道今日要被推来斩首的不是沈仑。
为什么陛下要三番五次地要包庇这个妖孽?当时不是陛下亲自下诏将他押解盈山斩首的么?
那些之前游走在朝堂中的小道消息,此时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众人心中:
听说沈仑就是当年先皇后留在身边的暗卫……是他杀了皇帝,将本要继承皇位的怀安王李文誉设计骗走........
一瞬间,众人眼中的怀疑、惊悚都化为了实体,纷纷向台上射去。
当初只是没有任何证据的推测和怀疑,只要给人们一丁点的可能性和想象的余地,就会像火星点燃枯草,呼啦一声在众人心中瞬间冲天蹿出
而这些呼之欲出的疑窦和猜测,足以让朝堂的走势在瞬间调转一个方向。
如果当今的皇帝是铁腕执政,一人足以威慑朝堂那还好说,今天这样的局面也不会出现,但李守成的最大问题就是过于温和,若不是沈仑当年直接以他的命令下令搜捕那些“违逆上意”“擅论朝纲”的人,他的位置绝不会坐得这么稳。
这些人就是当年在朝堂上弹劾先皇后赵宛淳最激烈的一撮人,他们知道如果让李守成继位了,他们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于是在李守成登基前后的数月中,不遗余力地在民间散播风言风语,说赵宛淳乃是前年妖女,残杀先皇,又设计令其子登位,甚至还传出李守成并非先皇亲生子,乃是赵宛淳与她在宫中豢养的一貌美男子所生。
在李守成继位后,沈仑伤势稍微恢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人一一搜捕起来。
这个做法显然效果显著,一夜之间,长安内对赵宛淳母子的风言风语荡然消失,甚至是避讳莫及。
眼下虽然沈仑地位已不如当今那般重要,但他一旦失势,那些当年被戛然而止的流言蜚语就像在密实的炉炭中撑开了一个口子,火星瞬间在空气中摩擦点燃,爆发出了更大的火光。
李守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想解释,还没张嘴,被一个极为随意的眼光打断,正是站在一旁冷冽淡定的李垂風。
她的唇角不留痕迹地提起一个角度,像是淬着月光的一只银钩。
可下一瞬,那弧度却顷刻僵硬。
“……是谁说,陛下将我从太极宫中放走的?”
一个清越冷静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东平公主双目瞬间睁大,快速地掠过下面的臣子、士兵、仪仗。
不仅是她,连李守成和百官都愣住了,清淡的音色和略带柔暗的语调,分明就是沈仑。
他竟然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