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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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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是周谒说的。

似乎是大脑突然停摆了片刻的应急之语。

一线银光在他对面之人尖细的下巴上滑动,勾勒起一个极为熟悉的弧度。

那人缓缓张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情绪没有一点波动,既然挑起了话头,便决定一问到底:

“他和你说的?说让他当皇帝难为他了?”

周谒一愣,下意识地轻吸了口气:

“也、也不算是……”

对面之人眼睛眨都不眨,细长的睫羽在眼窝处投下密不透风的阴翳,随后,一阵泛着鼻息的轻笑声缓缓传来。

“如果他要活下去,就必须坐稳那把龙椅,不然就是个死。当年虽只有怀安王李文誉和他争夺皇位,但也是九死一生,为了让李文誉顺利继位,他的父亲甚至想直接杀了他,他现在不仅保住了自己这条小命,享受无边的富贵与权力,他还求什么?他还有什么可求的?”

他说得慢条斯理,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可那一字一句,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针针地往下扎去。

“既然做了皇帝,他死也要死在这把龙椅上。”

周谒看着他,不敢相信他说的是什么。

其实沈仑早就意识到自己疯了。当年他因为国师的一句话,他便被送入宫中,像只牲畜一样被关在笼子中,择日就会被当作祭祀杀掉,是先皇后看见了自己,用一块毯子将自己抱了出来,让宫人给自己洗澡,还亲自教自己读书、写字。

当时,她的身份还是灼莲阁的圣女,因为自己,她去面见了先皇,后来,先皇看上了她,她成了贵妃,又成了皇后,再后来,她怀上了李守成,身子瞬间衰弱了下去。

灼莲阁的女子是不能怀孕的,一旦怀孕,她们的寿命就会大幅度缩短,虽然这件事起因都是因为那昏庸暴虐的先帝,但沈仑心里却一直将先皇后的死怪罪到自己身上,若不是他,先皇后就不会去亲自面见皇帝去求救。

而他当时只是一个脏兮兮的、一文不值的孩子而已,在皇宫中,他能被任何人欺辱,当时的他,似乎连一个人都算不上。

所以,当听见先皇为了李文誉能顺利继位可能要杀掉李守成的时候,他就想用尽一切方式报答皇后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一心认为只有李文誉再无继位的可能,才能保住李守成,于是他恳求李文誉,用尽一切手段和方式,让他离开长安,甚至还做好了弑君的准备。

但他当时还太小,变故来得太快,根本意识不到,这个世界上,有的恩情在自己力量不足的情况下,勉力偿还将带来无法控制的后果。

所以,他和陈安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他留着李守成,逼迫他坐在皇位上,就像陈安固执地抱着那早已无用的圣旨一头撞死一般。

他在乎李守成吗?

他只是无计可施了。

沈仑站在月光下,死死地盯着周谒,唇角凝结着寒霜般的月光。

他不敢回头看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就像一个患有恐高症的人,在梦游中走上了钢索,他宁肯昏睡着掉落,摔得粉身碎骨,都不想醒来,面对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两个人四目相对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周谒看着他,不知为何,脑中倏而划过在灼莲阁看到的骇人场景,问道:

“先皇是不是你杀死的?”

话一脱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怎么会这么问——他在那幻境中看得真真切切,先皇是死在龙榻之上的,而沈仑当时却早就倒在榻前,被一个衣着华贵的瘦弱女人紧紧抱住,他彼时瞳孔微散,面色一半青白,另一半被口中喷涌而出的猩红染出妖冶般的血色,浓稠的发黑的血液顺着下颌、发梢滚滚而落,还有一滴溅到眼角,又混着泪蜿蜒蔓入鬓角,勾勒出极为骇人的血线。

周谒猝然一怔,清醒了,要是能把话收回去,他愿意自己扇自己一个耳光。

对面之人背着光,月色将他的面容打得不甚清晰,不过那表情想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下,就连自己也感觉到,这场对话似乎难以为继了——明明是对方漏夜闯入自己卧房,可这么三言两语下来,他倒觉得自己低人一头似的。

他现在就想扇。

老天,我现在扇自己一巴掌还来得及吗?

果然,下一秒沈仑拧头就走,片刻都不带耽误的——动作极为利落干脆,好像连对自己动手的想法都没有了。

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如果他这么走了,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他,于是慌不择言道:“皇上和我说完后,我见到了一个人。”

皇宫大内,见到个人不稀奇,可他语气急切异常,倒不是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果然,那人脚步一顿,侧过头,一缕浮着银光的发丝温顺的贴在他的耳边,攀附在肩头,眼角斜向他:“谁?”

“东平公主身边的一个江湖术士,这两天在皇帝身边出入密切。”

说到江湖术士之时,他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不愿意多说,要不是被逼到这份上过了,他都不想提起这件事。

随后,为了遮掩适才的不自然,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我看他挺面熟的,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愣是没敢说出来这是当时逼我用金箭射你,把你搞得身败名裂的那个人。

沉默了片刻,沈仑单臂环抱,似乎对那个“江湖术士”有所耳闻,一只手轻轻往额角一抵,肩膀上下一耸:

“你杀了他的爱徒,师徒间的路数一脉相承,你觉得见过他并不稀奇。”

“我——我杀了他爱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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