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周谒那日离开大明宫,与天师擦肩而过后便心神不宁,青铜魂铃拂起的声音旋绕在他耳边久久不绝。深夜,他才睡下,铃声直刺入他的梦境,他霎时同冰水浇头般的翻身坐起,额头汗涔涔的湿了一大片。
他用力地撑住额头,眼角发红,无数纷乱翩飞的场景在他脑袋中呼啸而过,他想记起来其中的只言片语,可那些几乎就要成形的语言、容貌、甚至是一声呼喊,都像是穿指而过的水流,随着那诡异凄绝的铃声飘然远去。
窗外月色如水,庭院银白一片。一阵夜风拂过,枝影微微在地上颤动,似活物般在地面上游移起来。
一阵轻若云纱的夜风拂过,将他身上的薄汗凉了一凉——
瞬间,周谒猛地抬头,身上的肌肉寸寸绷起——他从来都是将门窗阖死才休息的。
他在这阴沉若暗室的房间中屏息静默了片刻,室内阒然无声,让人心中发痒发抖。那阵风来得蹊跷,去得也突然,仿佛只是某个无形之物经过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周谒浑身一动不动,眼底却闪出一抹寒光,缓慢而警惕地扫向房间的每一寸阴影。
簌——
下一秒,没有任何前兆,周谒抬起一掌破空而去,将眼前垂落而下的床幔之间打出了一个空洞,随后,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周谒的面前。
这掌打得极重,可那人竟没有避开,幸而周谒下意识的偏了一寸,只是将对方耳边的几束长打的向后飞掠而去,却没有伤及人。
周谒抬头望去,发现眼前是一幅可以称得上诡谲妖异的面颊,他的瞳孔霍然一张:那人面色在银月泼洒下苍白的不似人类,一个巴掌稍大的脸颊上,刻着一道极为显眼的伤疤,猩红狰狞,像是一阵流火舔噬着皮肉。
周谒骤然夜间惊醒,精神本就紧绷,又碰见此等景象,还能没有贸然出手伤人,已算得上沉稳克制了。
双方四目相对,呼吸之间的细小气流都能被彼此清晰捕捉到。
周谒认出他来,喉咙动了动,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反倒是对方先他一步开了口。
“前几日,皇上和你说什么了。”
他声音不似前几日那般的沙哑低暗,而是带了一丝难被察觉的迟疑与谨慎。
周谒听完一愣:他夜里摸到自己房间里,就是要问皇上说什么了?
“……你久不入宫闱见皇上,却半夜来问我,倒是真的放心得下他。”
周谒眼中闪着的零星光芒倏而寒冷,一句一句带着刺。
“你怎么不让怀安王给你打听打听,你和他那么要好,何必半夜把我从床上挖出来问这些。”
这一番阴阳怪气下来,对方倒也没有恼怒,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掠过对方的双眼、鼻尖,似笑非笑道:
“陛下眼下这么信任你,我不来问你问谁呢。”
对方虽然语气散漫,表情却十分认真,周谒也正色起来,直视着对方:
“你是谁。”
那人没想到他突然发出此问,眨了眨眼:
“十三龙卫龙卫长,一落枝。”
“不说整个长安城,单说大明宫无人不知我从不与龙卫长说话。”
周谒嘴角抿出一抹冷笑,已经失了耐心:
“你就以后就打算一直这副样子了吗?”
他说的显然不是对方脸上的伤疤。
那人没有作声,只是轻昂下巴瞧着他看,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关心。
周谒料想到会是这样,他甚至没有打算对方能将自己离开长安后的经历老老实实说出来。
他不能苛责对方什么——那日在殿上,是自己当着帝后百官射杀“沈仑”在先,诚如东平所说,沈仑这些年苦心经营政治生涯被他一箭断送了。所以,如今的一切都不能和他说毫无关系。
想到此,他心中也蔓延上点愧疚,可是今夜,他却不打算像以往一般迁就对方——若是自己将他想得知的一切和盘托出,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便宜了?
周谒将一个极为挑衅的眼神回给对方:“你有没有想过,他并不愿做皇帝?”
那人眉心一蹙,随后立即放下,眼中掠过了一丝睥睨:“——什么?”
似乎是在询问一个闻所未闻的事情。
周谒微抬下巴,将双肘撑在身后,正色道:
“若他自己不愿做皇帝,你也要一直把他绑在龙椅上吗?”
室内似乎比刚才还要沉寂,还带了一点阴冷寒凉的气息,连窗外的树影都摇晃得极为勉强。
那人听后,在这片空荡岑寂的黑暗中勾起了唇角,声音陡然锋利起来:
“你何不问问他当时想不想活下去。或者说,他现在想不想活下去。”
那人在这银寒的月光中蜻蜓点水地凝了一眼周谒,在他的心中剜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一股迟来的热意飞速环裹他的心脏,他不清楚是因为刚才那一句有些不清晰的话,还是被那一眼给盯出来的。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