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京郊外。
一匹快马从西北踩尘而来,马背上人从头到肩裹着一层薄得看不出原色的斗篷,破布缝隙中,一双眸子发着银色浅光。
沈仑方到京郊,眼底遮掩不住倦意,他抬头望去,发现开远门前层层戒严,以至进出禁止的程度。门前守卫的制服,除了北门军以外,竟还有十三龙卫和兵部的人。
他心中暗吃一惊,北门军与十三龙卫同属禁军,却分属不同长官,几乎从来不会相约行事,何况兵部也不参与都城以内的军事行为,眼下竟然也都齐整装备,立刀肃穆站在城外。
沈仑心中萦绕起丝丝寒意,他下意识调转马头,径直奔向了金光门,不出所料,金光门戒严程度不亚于开远门。
他咬牙,从延平、安化、明德门一路冲过去,一直到启夏门,才将缰绳彻底勒紧,侧目凝向这座巨大而有些陌生的长安城。
一阵忽远忽近的哀恸呜咽旋缭在他耳边,那声音本身极弱,可那呼鸣却似乎要直上云霄,他回头看向不远一处隐隐被薄霭包围的山岗。
沈仑心中有所迟疑,正欲拨转马头,此时三四个担夫从呼哧带喘的他身后的小道绕出,因为跑得太快,地上的货物散落滚在尘土里。
沈仑策马过去,拦在几人跟前:“请问几位,长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如此仓皇?”
那声音带着些疲惫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几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底下将担中掉落的东西飞速捡起收拾,汗珠涔涔:
“谁知道,好像是宫里有什么事,一大早上连摊还没支起呢,那兵乌泱的一下就过来了。”
沈仑立刻追问:“谁的兵?宫里的兵么?”
“我们哪知道是谁的兵?”另一个人抹了把汗,双手叉腰抬头横向沈仑,“见谁都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妖狐,我旁边一个大娘指了两下没说清楚,就直接被堵住嘴绑在马后拖走了!”
听到“妖狐”二字,沈仑心中空了一拍。
沈仑还想追问,那几人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零碎的都不要了,临了扔下一句:
“赶紧走吧,一会这里可能都要戒严了!到时候出都不能出了!”
话音未落,城门内一队十三龙卫处的侍卫奋力催马从门中冲出,每人身上都背了一只画筒,几人还未下马,海捕文书便铺天盖地地扔到了门前士兵的手中。
“站住!你哪来的!”
还未到门前,一名士兵便发现了他,那士兵一手摁刀一手指着沈仑,大跨步朝自己而来,沈仑牵马停住,身上披风已经被微风吹的将落未落,他刚想说话,看见士兵身后侧不远处的一个人影极为眼熟。
沈仑目光越过士兵,喊道:
“徐无量!”
话音一出,那人影一激灵,整面背脊触电似的抖了下,转身四顾寻望,眼前的士兵见他喊出了自己长官的名称,也疑惑地停下脚步。
眨眼间,徐无量就冲到了沈仑眼前,还未等士官说话,便眼疾手快地将沈仑额前要吹落披风往下一拉:“是我的人,交给我吧。”
士官从徐无量身后探出头来,似乎有些迟疑:“大人,这不合适吧,上面交代来人每一个都要细细审查——”
徐无量硬声打断:“现在是怕那妖孽外逃,他一个进城的上赶送死吗?这个人交给我就行。”
他那凶狠独断的话语尾音中,掺杂了一丝极为细弱难察的颤意。
沈仑站在徐无量前,一声不吭,眉头却已经暗中蹙起。
徐无量很不对劲,看自己的目光都是躲躲闪闪的。
徐无量身形高大,轻而易举将沈仑身子覆盖住。此时一阵微风拂过,盖在沈仑额头的风帽飘扬而起,之下射出一抹极为鲜亮而冷冽的寒光,直直刺向了眼前的男人。
徐无量面色瞬间僵了,一把将他头顶的遮盖拉下,转头对着士官怒喝道:“回去!”
士兵被长官一骂,也不敢再上前了。沈仑正暗自捉摸当下情形,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极为暗沉、迟缓的声音:
“你跟我来。”
沈仑披着土色斗篷慢吞吞地跟在徐无量身后,直到身旁盔甲兵服接踵相交的摩擦声逐渐稀落,才轻呼一口气,将头抬了起来。
城门拐角的阴影处,徐无量面色极为不好,口边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卡在喉中。
“怎么回事?”沈仑已经失了耐心。
“大人,这些天您去哪里了?”徐无量没有回答沈仑的问题,反而急促而小心地问道。
“西北,怎么了?”
“长安城……出事了。”徐无量手足无措,思绪混乱,不知道怎么和沈仑说起此事,总不能说听说你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变成狐妖然后弑君未遂又飞起一脚把皇后吓得早产后潜逃了吧。
“沈仑”一出事,和他有关的人都被停职调查,尤其是鸣鸾处的人,幸而他只是沈仑埋伏在北门军的暗桩,要不然他当场就能被扣在大理寺狱,而这里边唯一一个和沈仑有关系却没受到丝毫牵连的竟然只有周谒。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更得皇帝的宠信了。
听着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含量的只言片语,沈仑低声道:
“废话,我还不知道长安出事了?”
“这——”徐无量瞥了一眼离二人不远处还在四处搜查的官兵,挠了下头,“大人,您,您先进城再说成不。”
见徐无量如此失措,额头都被自己抓出两道红痕,沈仑也不难为他:“带我入城。”
“好。”
话音未落,沈仑忽而耳边又传来那声幽微呜咽,那声音已经弱得迢递明灭,他微微蹙眉,心中的躁郁如若溽暑蒸腾般升起,回头望向了身后不远处那片低矮的山坡。
山坡上覆着一层云霭,声音正像是从中传出,低缓而绵长。
沈仑——
“大人,怎么了?”
沈仑猛地抬头,蹙眉问道:“你没听见什么声吗?”
“什么?”徐无量愣了下,回头扫视了遍周围,“您说的是什么声?”
“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