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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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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一抬手,只觉有千钧之担凝于指尖,却迟迟难以放下,一阵寒风从他耳边掠过,他忽然从心底弥漫出一股涩然无比的凉意,将他的神经挑穿。

“没什么,入城吧。”

沈仑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他脑中一直萦绕着那细弱渺杳,如同笼上千层薄纱的哀戾之声,可眼下,那声音却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似乎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错觉。

-

拂絮阁内,流云缓缓从屏风后的鎏金香炉中舒卷而下,室内寂然无声,针落可闻。

沈仑扩散的瞳孔缓缓收紧,一阵几乎抛却脑后的往事如一声闷雷在脑中怦然炸响,将他的心脏肝胆彻底撕裂。

他当时听说“沈仑”在朝堂中被周谒一箭射出原形后,又被一落枝追杀出城,一直以为祝春芳已经从一落枝的手下逃出了。

可祝春芳消失的时间太久了,他的心也悬得一日比一日高。

直到现在。

“那狐妖当时已经是身负重伤、逃脱不及,索性将那一直对自己穷追不舍的人一口吞下,可没想到,那人竟然将自己生生地从腹中剖开、踩着自己的血肉、爬了出去——”

“那场景,真是令人胆寒,就是本王也未曾见过那样的场景,哎。”

李文誉在他身旁不浅不淡地说着,沈仑的耳边却突然安静了下来,缭绕在他回忆中的幻听一般的呓鸣呼声,像是一柄覆血刀尖,缓慢地挑穿云雾,刺进他的心里:

沈仑——

祝春芳化为兽形,浑身的皮毛被血染得湿透,在地上不断蜷缩挣扎,随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腹部不断被刀刃、双手撕裂,露出已经损毁的五脏六腑和挂着肉的红白一片的肋骨,鲜血从腹部奔涌喷洒,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润了地上才化解的冻土。

而他背部的金箭,将他所有的力量重重封锁住,几乎像是镣铐锁住了他全身的流利的经脉、气息。

快来救我。

那是祝春芳的最后一声的呼号、痛苦的呜咽,似乎隔着太久的时光,从沈仑记忆的缝隙中穿出,随后逐渐清晰、明亮。

“祝……”沈仑轻轻眨了眨眼,心脏被一股强压迟缓拧碎。

他眼前昏黑一片,他看见了身下的万丈深渊,耳边传来呼啸狂风。

“祝.......”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从沈仑的口中轻飘飘脱出,带动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下,似乎那未出口的文字有千钧之重,顺着沈仑的咽喉不断坠下,划破血肉。

原来那个时候,他没有听错,那是祝春芳的叫声。

他在极度痛苦之下,都不敢发出尖锐的嗥叫,生怕有更多的人将他找到、撕杀。

当时只要自己再冷静一点,只要一个回头,就能看到他。

那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李文誉意识到了沈仑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他看向沈仑黝黑深邃的瞳孔,蹙眉:“你怎么了。”

“一落枝呢?”良久,沈仑才缓缓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

他当初假扮一落枝当时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自己一直查不到祝春芳到底去了哪里,又不能回鸣鸾处,可他太着急了,他想看到那个天师究竟是谁。

于是,他在听说一落枝已经数日没有出现的情况下,戴着他的面具堂而皇之地回到了大明宫。

但没想到,他只猜对了一半。

“本王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狐妖的尸体,但尸体旁不远处确有一摊不小的血迹,还带着脚印,应该是一落枝的。”

“但那血迹没有七八步远便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什么人直接带走了。”

沈仑胸口一热,爆裂的燥热直直冲向他的喉咙,鼻腔里弥出一股铁锈味,下一秒,他的后腰就被紧紧捞住,让他没有跌下去。

“……你把它埋在哪里了?”

即使是戴了一副面具,沈仑脸色也是能一眼能看出的难看,李文誉伸出两指微微贴住他的面颊,发现他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

“我带你去。”

“走吧,我的车马在后门。”

李文誉轻轻托住了沈仑的手腕,一手环绕到他身后——他鲜少见过沈仑这般的失魂落魄,他猜到这个曾幻化妖孽定是和沈仑有莫大的关系,不过见到沈仑此番模样,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几乎是哄着让沈仑点了点头。

沈仑微垂下头,几缕发丝轻柔的伏在他肩膀上,二人从屏风后走过去,里边宽敞无比,其中深处除了李文誉适才所坐罗汉床,还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缠枝莲纹大床,床顶还悬挂一袭软烟罗纱,将床内景色遮得朦胧旖旎。

李文誉轻咳了一声,将沈仑带到屋后的一间小门处,他本想扶着沈仑下楼,却被沈仑轻轻一挡,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走了下去。

拂絮阁不仅在平康路,在整个长安都是出了名的,迎来送往都是达官贵胄、阀阅世家,这种房间一般都会留有一扇小门直通阁后院落,既是为了安全,也是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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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乌木骨的精巧马车轻缓从拂絮阁后门驶出,沈仑的精神仍没有任何转圜起色,双目微垂,温顺地靠在马车后的狐裘厚毯上。他的左手被坐在身侧的人合拢握住,这对于以往的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极为冒犯的举动,可现在沈仑却没有什么反应,任由两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自己的掌心。

“……”

李文誉还想说什么,却没到时机开口,低头将他的面庞寸寸捋过,似乎想看穿那面具背后的细腻、真实的肌肤。

车内两个人默默不语,李文誉的呼吸变得轻柔而悠长,车厢中寂静地只能听到轮毂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这难得的一寸静谧安详的光阴。

突然,车身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车内的二人因惯性往前倒去,李文誉下意识往身边一拦:“怎么回事——”

李文誉双目一压望向车前,胸膛因为低沉的威喝发出细微的震动。

“王爷,前面有一个人逼停了我们的车马。”车外马夫顿了顿,“好像是北门军的副指挥。他拦在车前不肯让我们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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