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高州牧呢?”周谒将护腕检查了一番后抬眼,发现府中的人好像变少了些,不像之前那样戒备森严密实,连巡逻频率和人数都少了一半。
褚迟瞟向不远处:“去看闺女去了。对了,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
褚迟尉的语气微微有些凝重:“这座城。”
话音未落,周谒眼眸微变:一道身影从房后过来,身边还跟着两名侍从。
褚迟尉也注意到周谒微妙的表情变化,一回头便看见高骞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影,赶忙上去一把把他扶住安顿在庭中的石椅上。估计是适才的风暴将孩子吓醒了,好生安抚了许久才出来的。
“我这座城,算是毁了。”高骞神色灰败,一拳有气无力地砸向了身侧的石桌,喃喃自语。
褚迟尉站在一旁都不知道如何接话,可很快,高骞抹了把眼睛,重新打起精神:
“说说吧,二位,你们在洞中看到什么了?”
褚迟尉才想起这回事,与周谒对视了一眼,踌躇了下谨慎道:“老兄我正想问你,你这里之前是不是有挺多的回鹘人?”
闻言,高骞有些奇怪瞥了一眼褚迟尉,拖出一个疲惫至极的轻叹:“穆穆迪的母亲就是回鹘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这怎么说呢——”褚迟尉这下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还是把目光投至周谒。
周谒接过话题直言不讳道:“我们在山洞中发现一个回鹘人的乱葬坑,水就从那里流出来的。”
“什么!”
话音刚落,高骞唰地站了起来,又因身体长久疲惫不支,双眼一黑,猛地一下扶住了桌子。
即使是曾经亲眼见过那样残像的褚迟尉,也被周谒的快人快语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解释道:
“哎这,这也不算乱葬坑其实——”
即使褚迟尉想解释,他也解释不出来什么,只要见过那场景的人都看得出来,那根本就是个乱葬坑。
甚至周谒还是斟酌了下,他想说那其实就是个屠杀坑。
一整个氏族的人就被关在这么一个地方,连几具完整的骨架都不剩了——他们最后已经绝望、饥饿到要分吃同族人的血肉了。
除了被别人逼得钻进了这个如深渊巨口般的地方,周谒和褚迟尉几乎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能让他们做出这般惨绝人伦之事。
那些墙壁上的文字,就算是周谒不认得,也知道那些是他们最后的或发疯或绝望的最后呼号和啜泣。
那些声音,像被囚禁已久的暗流,困在这不见天日的石洞中,不断地涌动哭号,触碰到石壁,又翻涌起更大的波浪,将它们吞噬到更深处,誓要将所有进来的人一一溺毙,用那尖锐的血泪将他们卷沉到湖底。
“报应!”
三人身后骤然爆发出一句颤抖而苍涩的声音,褚迟尉回头一看,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蹒跚而来,他的双眼被褶皱覆盖,像两只干涸的井,牢牢嵌在那如黄土般荒凉干瘦的脸上。
“蓝司仓。”高骞见老人到来,连忙撑起身,“不是让您好生休息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在这片已经快成废墟的土地,还有一位虚弱憔悴的老人能这样安然无事、行动自如,是周谒与褚迟尉意想不到的,可想而知,要保护这样的一位老人,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的心力。
老人轻一摆手臂,将高骞挥开,高骞似乎已经见怪不怪,紧跟着老人几乎寸步不离,怕他出现危险。老人却对他的此种保护反感尤甚,他环视了下四周,落在那两个浑身是黄土的人身上。
周谒本身是为了避嫌看向别处,可被这么一看,他也不禁回头,正好与老人视线碰了个正着:
咚。
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下,嘴中干涩更甚,正欲开头问好,老人却倏而移开了目光。
“你看到他们了?”老人冲着褚迟尉挪了两步,目光矍铄,褚迟尉愣了一下——这老头精神头绝佳,可全身瘦骨嶙峋的,走两步全身的骨头都要抖两抖。
“看、看见了。”褚迟尉没多想一下老人口中的“他们”是谁,便将自己心头之事脱口而出。
“蓝司仓……”高骞见老人还有继续逼问之势,轻扫了下褚迟尉让他得空就溜,不要再谈论此事了,可褚迟尉却似乎被老人的目光摄取了般僵立在原处。
周谒上前问道:“老人家知道洞中是谁?”
老人停住逼近褚迟尉的脚步,看向发问之人,褚迟尉松了口气,可心下焦灼不减半分:
他总觉得周谒对这里十分感兴趣,而那种兴趣却极易把他们陷入某种危险的境地。
周谒迎着老人那幽深眼眶中射出的目光,唇线微微收紧,与老人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肯多发一字。
“你身上没有回鹘人的影子,却有回鹘人的气息。”老人张开了嘴,答非所问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