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谒既不发问,也不反驳。
“这里自古八族十氏混杂,回鹘突厥党项连战不休,这座城中,就曾是回鹘其中一支所居之地——”
“司仓!”话音未落,一个后知后觉的声音打断了老人,高骞有些不悦,语气中对他所提的州城旧事十分反感。
老人没理会高骞,扬起干枯到仅剩一点青筋的小臂,将周谒的头拉了下去,冲着周谒耳边说着:
“彼时正逢战乱,高皇征掠四方,部族交战,回鹘已经在此处绵衍,却抵不过突厥来此与当时凤州长官作势,坑杀回鹘。”
“二十多年前,突厥人几次扰乱,当时的凤州州牧不知为何告诉回鹘人说,前朝曾有部族在戈壁滩后的石窟内躲避战乱。”
周谒一声不吭,心中却鼓点骤起,越往后听,心中寒意零星泛起,问道:“所以当时洞中的人就是想避难,逃进了山洞,结果被活生生地饿死了?”
此话一出,当场之人皆一阵战栗。
此处戈壁浩阔无边,时有怒风席卷,放眼望去除了干涸的石壁巨石连个遮掩物都没有,他们却敢冒着这样的弥天风险去往那高耸阴暗的石窟,只为求一夕安枕。
周谒兀地想起了石壁上的图腾——似乎和之前看的挂坠上的方向不一。他飞快意识到,那图腾是作为一种标记,是用来给流落在外的族人指示方向的。
褚迟尉从脊骨处窜上了一股过电般的寒颤,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老人:那片他们作为避难所的洞穴,竟成了全族的乱葬岗。
他还以为,他们是被硬生生塞进去的,没承想,竟是当时最后的逃命之所。
一时间,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像是一股强大的窒息巨潮吞没。
“那个孩子……”周谒率先反应过来,瞥了一眼亦十分震惊的高骞,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问个水落石出。
高骞下意识的要打断周谒,可此时他的心中却陡然生起一阵莫名的酸涩无力,默不作声地别开了眼眸。
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老人看向天边垂挂着的连绵苍山暗影子:“穆穆的母亲是我捡回来的,二十年前,我去小太江的洞口取水,看见一个小女娃瘦的跟小沙狐似的站在那里,皮包骨头一团。”
只有亲近的人会叫穆穆迪为穆穆,那两个轻抿于唇间的声音一出现,高骞过于紧绷的精神都迟缓了片刻,他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孩子刚出生那软软白白的时候,那个时候,穆穆迪的母亲,也就是老人口中的女娃,终于长大成人,和所爱之人生下了他们视若珍宝的孩子。
老人面容终于动容了些许,他低下头,好像看着一个不存在的小女孩。
“她当时站在洞口,见到我要跑不跑,我给她了点吃的,把她领了回家。”
“她就是我的女儿。”
老人喉头滚动着。
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二十几年前,在山洞中,除了这个满身是泥水血渍的女孩,他眼眸中还映出了另一个跟在她身后的影子,那个影子悄悄趴在洞窟内的一块巨石之后,彼时他还是个中年男人,见到那如鬼似魅的身影,他佯装不觉,将装着一块饼的包袱解开摊放在小女孩眼前,向她递了递。
女孩微睁了双眼,眼角糊着泥浆尘土,男人怕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还指了指她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
女孩终于懂了,意识到那是食物的片刻,她的手早就伸了出去。男人趁着女孩抓起饼的刹那朝她身后望去,终于看清了那个藏在黑暗深处的影子——那是一个女人,她头发蓬乱如滚草,即使是成人的体型,却瘦得和骷髅架子没什么区别。
女人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身子一抖。
可出乎男人意料,她并没有落荒而逃,甚至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反而是顿了一下,像只豹子一样站定原处一动不动,似乎只要自己有任何不当之举,她就会冲过来用那一折即断的手腕狠狠扼住自己的脖子。
老人眼皮微微发抖,多少次看见那个穆穆迪的母亲,他都无法忘怀她身后的那道模糊不清的影子,他蹲下身子一边轻轻抚摸女孩毛糙的头发,一边望向了那个女人,瞬间,他惊愕万分:
一颗巨大的泪珠顺着她消瘦的脸庞滚落了下来。
滴泪珠滚落下沾到的一点亮光,片刻隐没在黑暗中,将他的心顷刻砸穿。
他复杂地看向了蹲在他脚边的孩子:她正像和小豺狗一样窸窸窣窣的咬着手里的胡饼。
她饿了这么久,牙齿都酥了,胡饼一块没咬掉,却沾了好多的口水,而她还在疯狂地往嘴里塞着,似乎就是用舔的,也要把它舔到肚子里去。
男人蹲在她眼前,默然看向她,她头都没抬,可不知因何原因她却忽地不动了,随后垂着眼皮眨了眨眼,也流下了两行泪水。
可那泪水还没流到腮边,她又努力地张大嘴,继续啃咬了起来。
好像山洞里除了这块饼,她什么也看不见、认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