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走吧。”

受不了了，褚迟尉越待越不舒服，不知道哪里的寒气钻入他的尾椎骨随后如过电一般攀附到他的脊柱，浑身的汗毛都猝然乍起。

说着，脚步拔快的往之前钻进来的石壁方向径直走去，似乎再晚一些它就能合上似的。临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尸骨，叹道：“你说他们怎么宁可饿死在这里，都不出去？”

那些白骨烂肉一一在他眼前掠过，有的还有人形，但大部分的已经被堆叠在角落中，连分开都不能。

褚迟尉目光几乎无法从他们身上剥离，一个疑窦渐渐爬上心头，不过他却生生将那连绵不休的猜测压制住，毕竟现在出去比什么都重要，况且，这里他也看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些散碎的骸骨，就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抓痕。

其他的一无所有。

不远处，周谒举着火折子在这些人身上一一逡巡，似乎能在这些快化成水的人身上发现什么痕迹——突然，周谒蹲下，火光在他手中挣力一闪，映出了七八具堆叠在墙角的尸体。

褚迟尉见状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还未上前，就见周谒伸出手要摸索进那个靠在墙壁上只留下了一点尸身的骸骨！

“周谒！你干什么！”褚迟尉喉头一阵抽搐，强忍着翻涌而上的酸水，“别去碰他们！”

话音未落，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却已缓慢而坚定地伸入了那只骸骨的胸口处，那皮肤仅剩一点的韧性，只要施一点力，就能将它戳一个洞出来。

褚迟尉此时已开始有些眩晕，他紧眯双眼，目光在周谒和那段尸身之间游走，他用已经不多的理智想象不出这有什么可看的，甚至还要伸手——文字还好，可那些尸骨已经都辨认不清样子了。

不远处，周谒眉头也微微蹙起，不知是看见什么了，那带着疑窦的目光猝然凝滞起来，不过似乎不是因为那截腐朽的尸身，而那真正让他愀然变色的，似乎正隐藏在黏腻的阴影之下。

“怎么——”褚迟尉也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愣了片刻，虽心中有些不愿接触那些尸身，却还是准备前去一观——

“没事。”周谒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恢复平静，但适才那些危诧的暗影，却仍埋伏在瞳色之后。

褚迟尉有些起疑：“真的没事？”

“没事。”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几具粘连在一起的尸体，语气凝重而喑哑。

周谒将眸子缓缓转了回去，黑白的分明的眼眸直视着正要踌躇上前的褚迟尉，淡然笃定地嗯了一声。

褚迟尉本身是打算上去一看个究竟，却发现周谒有些疲惫而失神，估摸着是被那些尸体给恶心到了，褚迟尉微微低眉瞥向适才那只摸索向尸身的手，发现他的指尖几不可察的微微发抖。

他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周谒，嘴角不留痕迹的抿了下，好似在同情周谒的此番失态，他走了上去，拍了拍他沉甸甸的护肩，叹道：

“走吧。”

周谒终于点点头，胸口缓慢而剧烈地起伏了下。

临走，他面色恢复无异，只是看起来更缄默了些，这点褚迟尉倒也不奇怪，反倒是他自己，在半个身子都钻进缝隙里的时候，不知为何的又退了出来，仔仔细细地将整个石窟扫了一遍，表情和他甫一进来时相差无几：

虽已竭力忍下情绪，可眼皮下还是难掩惊恐和荒涩——

他仍不敢相信，这些老老小小的骸骨，他们就这么蜷缩在这个杳无人烟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的呼喊、血泪曾经如怒海一样将他们淹没、窒息，如果不是他们来，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在彻底和石壁泥土融为一体前，永远无法再见仅和自己相隔几面石壁的一丝天色。

他的下颌骨微微颤抖，一阵苦楚从他的心脏逆流而上，钻进鼻腔与大脑，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他看了这里最后一眼，将一切尽收眼底，随即转身，再不停留，一头钻进来时的路。

石壁寒凉，他一路返回，胸中的郁热被渐渐覆灭，不同于来时，那束火光在自己眼前不远不近的地方一直摇曳着，他沉默地与前方的人一起在这狭窄的甬道中行走，可脑中思绪却比来时还要紊乱。

“呼——”

他边暗骂自己边摒弃脑中的杂念，石缝内狭窄蜿蜒，走着走着，他有些烦闷的仰头喘了口气，一回头竟发现那一直在他前面的影子倏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大的光亮。

褚迟尉深吸一口气，挣脱茧蛹似的三两步挣跨出来，他踉跄两下，眼前一片眩晕，差点跪在了地上——他进去之时总觉得这段路长得令人窒息，可已走出去，却发现只是几步的距离而已。

“咳咳咳咳——”一口气没有喘上来，眼中发红的连咳数声，肺部像从内到外被剥开一般的痛，恰巧此时，不远处的火光陡然熄灭，褚迟尉登时抬起头，发现周谒正面无表情地将只剩微芒的火折子举到眼前。

随后，他们二人就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