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莲也意识到了沈仑的目光所向,解释道:“住持来了,伽蓝姑娘正与他说话呢。”
上次夜宴之后,沈仑特意提醒多莲不要叫她夫人,只叫作伽蓝即可,也不要多和她说那晚之事,多莲虽有些疑惑,却没有多嘴,不管朝堂之外如何喧嚣,似乎他们这个府邸还一如往常。
祝春芳几乎很少下山,见到生人却能说会道,嘴皮子和心眼都没生疏,一来二去,伽蓝也渐渐将紧绷多日的心松快了些。
“好,你去休息吧。这几日宫里的事多,辛苦你了。”沈仑眉头甚紧,似乎心事重重,多莲隐约也感到今日沈仑情绪不对,便不多相问,点了点头就回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沈仑悄悄出现在祝春芳身后,看向伽蓝,不知道怎么开口,伽蓝也看到了他,却视而不见地继续和老僧饮茶。
他刚想说话,就听那个身穿僧袍的人背对着他道:“你来了。”
沈仑顿住了脚步。
“我托多莲姑娘让施主找我几次,施主都不愿来,无奈贫僧只能活动这把老骨头——”
话音未落,就被沈仑打断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啊?”祝春芳显然没有预料到。
沈仑呼出一口长气,缓和了一下不自主紧绷的面容,柔声道:“伽蓝,我有点事和住持谈。闷的话和多莲说说话,想要什么,和我说,我去给你弄。”
话甫一出口,祝春芳倒吸一口冷气,嘴微微张开,愕然合上眼前茶盖——这女子果然有些厉害,竟让沈仑这么俯首帖耳,他之前对自己何曾有过这十分之一的好脸色!可恨自己幻化成一老头样貌,若是当年的俊秀少年,就不信沈仑还把自己随意挫扁!
下一秒,却被一句柔亮的女声打断:
“沈仑,你需要我,你这样没有任何意义。我来长安,不是给你看家护院的。”
沈仑也不反驳,反而是沉默了一刻,认真道:“也许吧,不过不是现在。”
话甫一出口,似一片正悄然隐没于苍穹的云絮,倏忽间消失了影子。
而伽蓝似乎也不准备就着这个台阶下来,而是沉静敛容道:“你现在不需要我,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伽蓝。”沈仑迅速而果决地打断道,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记住了。”
伽蓝眨了眨眼,眼圈似乎有些泛起亮色,她哂笑一声抬起头,再一回头,便又是那个扬丽娇俏胆识超群的阁主,沈仑还想说什么,她却直接掠过他,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头,如一朵含苞怒莲离开了这里。
看见女子的身影远去,祝春芳眼神一路相送,肃然起敬:“这位便是灼莲阁阁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见沈仑没搭话,祝春芳的嘴皮子愈发活分:“我说你这么久没娶亲,原来是一直惦记人家呢,不过要是灼莲阁的人知道她成你夫人了,还不把你活撕了。”
沈仑缄默不语,不过似乎不是为了祝春芳所说的,而是微微仰头,天穹在头顶正要重重向他倾轧下来,他心中弥漫起了从未有过的压抑。
“她不是我的夫人,而且,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件事。”
其实自从沈仑进门的一刹那,祝春芳就感到有种不同的气氛,一敛面容,疑惑问道:“怎么了。”
沈仑负手背对着他,深呼一口气,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文七死在云德殿了。”
“什么!文七?”祝春芳先是脑袋空白了一阵,随即爆发出了一句压得极低的怒喝,“他不是好好的么!怎么死了?”
“东平公主在皇后煎药的药房,抓住他给皇后下落胎药,他被带到皇后跟前审问,当场就吞了毒。”
沈仑抿了抿唇,似乎眼前还是他服毒的模样和自己颤抖的、沾满血沫的手。
那毒药混杂着血的苦腥气,现在还留在他的鼻腔:“东平公主的内卫和禁卫一起把他抓住的。”
这一下,就几乎断了是东平公主自导自演贼喊抓贼的可能了。
祝春芳听得眼花缭乱,却十分机敏地抓住了一句话,反问道:“他给皇后下堕胎药?你指示的?”
此言一出,沈仑青筋瞬起:“我有病我让他给皇后下堕胎药!”
其实祝春芳自己也不信,只不过对待沈仑,他总是爱往最不可能的地方猜测他。
文七正是几个派入东平公主身边作为内应的人,当年沈仑在翠微寺养伤,许多事情祝春芳也是有零散参与的,这么多年,东平公主与驸马相争,其他内应都死了,就留下他一个,沈仑没想到,东平刚一回到长安,文七就死了。
而那个下药的指令,乃至之前的桃条事件,沈仑感到一阵巨大的阴霾正笼罩在自己头顶,不知什么时候,那团乌云就会化作巨网将他当头套住。
他失策了。
祝春芳率先冷静下来,推测道:“是不是他被东平公主策反了。”
这是极为正常的反应,沈仑胸口却掀起一阵沉闷的火云:“可是他立即服了毒,毒药是鸣鸾阁的,而他死之前被东平公主带到殿中,看见我的时候还假装不认识我。”
不仅如此,沈仑眼前一直闪动着文七死之前的一举一动:
他见到自己瞬间的不自然颤动,还有吞药后一直到死的持续呻吟,都似乎是在极力证明他不认识自己,而自己也没有机会向任何人、传递任何信息——这其实远比让他随便说些什么,指认他人更能保护沈仑的安全。
这样,沈仑也不会陷入指正东平,反而被说成诬陷他人的泥淖。他就这么死在所有人面前,也断绝了任何人假传他的临终之言的可能。
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处于一种被围剿中的骗局。
“那他就这么死了?”祝春芳还有些不可置信,连连追问道:“那谁给他的命令让他给皇后下药?他不是只听你的么?”
沈仑也之前在思虑这件事,所以回去的一路都是愁云压眉,而现在,一种闷热潮湿裹挟后的惊觉,似一只隐藏在林中猛兽,扑向了他:
“南诏出事了。”
他终于将这句他不愿相信的猜测说了出来,他的声音极低,却如一声平地惊雷,将祝春芳直接当头炸开。
如果不是沈仑的命令,那就是文七已经被发现了,但对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在发现后就造了长安的密函给了文七,而自己这边也一直在持续收到或真或假的“南诏无事”的密函。
所以,文七才会竭力地为自己隐瞒,也是在告诉他,他们被人暗算了。
可东平公主也少算了一步,竟没料到若是让宫内侍卫看守之时他会吞毒,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倒是反被聪明误了。
祝春芳背部汗涔一片,缓缓看向沈仑:“东平公主是不是早就盯上你了。”
沈仑喘出一口粗气,“所以我接下来,估计是不太自由了。”
“别太灰心!”祝春芳叹了口气,言语间十分沉重,他起身拍了拍沈仑的肩,劝慰道,“文七就算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那些密函也是阅过即焚的,哪能说把你抓就抓了。”
沈仑脸色也少见的阴郁起来,他猛地抬头仰望,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喃喃道:“难说。”
祝春芳默然不语,以东平公主的狠劲,就算没有密函,也保不住有其他的东西。
“所以,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点忙。”沈仑轻轻转回头,睫毛如鸿雁敛翅落地,静静地望向祝春芳。
“什,什么忙?”
“离开长安,翠微寺的住持,换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