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乍一听有些不解,也没什么兴趣,她身旁的男人浑身肌肉却紧绷了起来,脸阴沉得有些骇人。
“此人适才正在娘娘药罐中下药,被臣与宫中禁卫抓了个正着。他正是臣曾经的内卫,却不知被谁所收买,犯下这等劣事,连之前臣进贡的糕点,也是此人暗中作祟。”
东平的声音带着扑面而来的怒气,眼中却冷的结冰:“臣倏忽,这才抓到他,幸而没有再伤及龙胎。”
那人被抓着头发,脸色惨淡的半垂着头,神色晦暗,他缓缓睁眼,一片血色中,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他身形轻微一震,瞬间别过了双眼。
这个不正常的举动被东平瞬间收入眼中,她却没有理会,反而极为淡然自若地看向那个站在皇后身边的年轻人。
听到自己的药罐被下了药,皇后瞬间惊起,脸颊涨起一层血色,瞳孔微微发抖:
“竟有此事。来人!”
几个适才已经候在一旁的禁卫立即上前,皇后沉眉不语,盯着那为首之人,那名头领立即会意,抱拳道:
“禀皇后,臣及其余几人一直守在门口,诚如东平公主所言,将他当场抓住。”
霎时间,殿中安静如许,针落可闻,皇后一言不发,却已经有了隐隐云雷涌起之势,殿中其余人都静静地列队而出,殿中登时空旷无比。
“谁派你来的。”
皇后的语音十分平稳,却透着隐约磅礴摄人的怒气,东平公主一声不吭,冷眉望向趴在地上的面无血色之人。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一言不发,似乎是打定了主意闭嘴到死,皇后冷笑着又问了两遍。
如此几番后,似乎是厌倦了这样的方式,男人微一张口,沙哑而随意道:“无人。”
这几字甫出,几乎是击溃了皇后最后的耐心,她砰的一掌打上身旁的矮几,厉声怒喝道:
“给本宫把他带下去!只是别死,爱怎么审怎么审!从他嘴里撬出来的每一个人,都写得明明白白上报本宫!”
一掌下去,殿内的内侍宫女全都伏地不起,几名禁卫直接将男人架起,极为粗暴地拖到了门外,一旁东平公主倒兴致缺缺,随意扫了一眼那个跟随自己数年的男人,毫无眷恋的别回了头。
“呲。”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远处悄然响起,顷刻没入空气中,沈仑耳边一动,心中空了一拍似的,猛然向大殿外远处的白光望去,果然,不出几秒,那几名禁卫仓皇跑入,直接滑跪在地:“娘娘!公主,那人吞毒自杀了!”
话音未落,东平公主霍然回身,盯着那个额边渗出细汗的侍卫声音低沉而愠怒道:“你说什么!”
还没等他继续禀报,另外两名禁卫也急忙把刚带走的满身狼藉的人拖了回来,而这一次,他连仰起头的能力都没有了。
那名前不久还被唤作文七的男人,如一条捕捞上岸濒死的鱼一般半正着眼躺在东平公主的不远处,他的瞳孔几乎已经开始溃散。
东平公主见状怒极,正要过去看看情况,眨眼间,一道身影飞云掣电般奔至文七身边,禁卫见状亦不敢擅动,几人轻瞥向皇后,皇后正疑怒交加的望向那个服毒之人,并未阻止沈仑。
沈仑猛然将文七的口腔撑开,不管其中已经血沫溢出,味道糜烂,用两指头往里探去,想夹出什么东西,找了两圈却一无所获。沈仑一咬牙,将文七的头颅撑起来,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而那双散的不成样子的瞳孔却不知为何微微抖了一下,影绰中,文七开始溃烂的嘴角轻张,沈仑以为他要说什么,将他的嘴贴近了自己耳边,却只能听见不停血沫翻涌的声音堵住了他的喉头。
“说,说——”
沈仑此时少有的惊措,可那人的声音却越来越虚弱,连皇后、东平公主都似乎有些惊愕,而就在这瞬息之间,那个粗粝喘息的声音彻底淹没在血沫滚涌中。
沈仑有些不可置信地轻轻将他的头扳了回来,发现他瞳孔已经凝结不动了。
这一段近乎静止的时间,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一下,都暗中屏息,想听得那濒死之人最后的声音。
过了片刻,沈仑的背影轻微一动,将那个彻底僵直的男人轻放在了地上,回头望向了皇后,面容僵硬。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能看出,那人被拖到大殿上时,几乎一半命都没了,也就是喘口气的工夫。
皇后胸脯起伏不定,东平此时却怒气盈头,血涌粉面,恨不得上前将那个男人鞭尸,她剜了一眼跟着她的内卫,而那些内卫早就低下头不着一语。
“他死了。”
东平公主垂眸盯着那个死去的男人,狠狠咬牙,她心中悔恨交加,就这么一次疏忽就让如此重要的人证死了,可死了就是死了,再无挽救的余地,所以她也是最快、最理智承认现实的人。
她一边缓缓地说着,一边看着在她不远处的人:
不是那个趴伏在地上的尸体,而是他身旁的仍在不住地喘着粗气的沈仑——天气寒凉,他竟然就在那个片刻冒出了满额头的汗,连眼角都在微微颤抖。
东平弯眼,将沈仑瞬间刻进了眼中,不过,很快她就转回了头,和声安慰道:
“皇后莫急,事情能查出来的,待臣继续寻找,总能查出些什么。我许久不入宫,上次见您时,您还是王妃呢,如今已经是皇后之尊,又身怀龙子,真是国祚福长。”
听东平公主半劝半夸了一番,皇后虽仍怒气未消,头脑却冷了下来,只叹口气勉力一笑,摇摇头没说什么。
“对了,皇后身边的这位公子我未曾见过,我在南诏多年都少见这样俊逸的男儿,又机敏矫健,我朝果然人才济济,这是哪家的郎君。”
沈仑刚放下尸体,侧身半蹲,尽量不与东平公主对视,闻言却似乎被一冷箭射中,眼眸划出一星寒光。
皇后恍若未觉,挥手笑道:“他是鸾闻处佥事,沈仑。他方才见过陛下,给本宫顺路送些东西”
皇后的话甫一出口,沈仑感觉之前那道似有若无扫向自己的光芒骤然灼烈起来,似乎要将自己烧穿——
女人的唇角轻微了扬了一下,似蝎尾一般弯起了一个细小而淬着瑰丽亮色的亮点。
沈仑一敛面容,施施然站起身来,微弯双眉,恭敬垂眸道:“微臣见过东平公主。”
东平公主自从听到“沈仑”二字,眼神就没离开过他,可她却不回应,反而是从他的发梢直到脚边慢慢扫过,殿中刹那寂静了些许,而也只是几秒,东平公主眼眸一转,一摆袖袍随意笑道:
“佥事请起。我与你是初次见面,可不知怎么的,竟一见如故。”
沈仑客气一笑,没说什么。似乎是不愿在此处多待,转头向皇后施礼告退,此时皇后也是心烦气躁,便让他先退下。
“沈佥事。”
沈仑本想转头就走,却被一个不大不小且略有刻意的女声打断,沈仑侧头一瞟,正是东平公主。
她眉眼不动,却字字射向沈仑:“这人,你不带走么?”
这话甫一出口,有心之人一留神,就能感觉到东平公主显然是在暗指这个刺客与沈仑有关,幸好,大殿之内众人各怀心事,没有人留意到这句话的蹊跷。
沈仑翩然一笑,十分恭敬:“在下职位所限不负责这样的事,宫中自有十三龙卫与北门军接管。适才此举,是怕此人有话未说,便僭越行事。”
这话回答得滴水不漏,妥妥帖帖。
东平也不在语言间多争扰,回了一个得体和蔼的笑容,轻轻让了一步,沈仑步伐沉稳,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大殿。
早间风冷舒长而柔和,裹挟了沈仑,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布满冷汗。
沈仑浑身似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刚一回府打开门,就和多莲撞了个对面,多莲见到沈仑也是吓了一跳,惊错道:
“公子!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沈仑喉咙干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多莲,眉头微微收紧。
廊下,干枯的紫藤花腾下有二人正在坐谈,似乎聊得极为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