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阿娘啊,你阿娘给你找吃的去了,刚才刚走,说一会儿把你接回来,没想到穆穆迪这么厉害,自己回来了。”
远远望去,两个人就像在大海慢慢飘荡的一叶孤舟,不停地找着一只早已沉入海底的漂纶。
褚迟尉默默地站在一边,几乎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父亲想着殉城,但这孩子的母亲估计是不忍心,于是偷偷将孩子塞去城楼上,让她跳了下去,但那个小孔,一个生育过的女人再瘦弱也是钻不出去的。
兴许她都不想逃,只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而他父亲,恐怕刚才才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大义之外,应该还是想让她能就此跑了吧。
可惜,这个孩子一心想回家。
女孩一路逃命,又哭了一会,身心俱疲,趴着父亲怀中慢慢睡了,头仰的不是个样子,州牧眼眸深深地望着她哭的一塌糊涂的小脸蛋,悄悄把她的头扳回,给褚迟尉与周谒使了一个眼色,抱着孩子去了往府中的后堂。
将孩子安顿好,州牧轻而缓地退着关上了门,喊了一个哨兵看在门口,周谒默然看着这一幕,知道若是在人手还够的情况,一定是喊女眷来看着孩子的。
而现在,他一路过来,稍微弱小点的女子和婴孩几乎是一个都没有看到。
周谒深呼一口气,不仅如此,他还在一处阴凉的拐角,看见了那不似兽类般的几块骸骨,上边还挂着些破烂的布和肉。
那不是自然腐烂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啃食的,那撕扯得看不出模样的一堆肉上,一截白骨已经一点血肉都没有了,但另一半的肉还挂着皮。
那时他还没来得及捂住女孩的眼睛,女孩就从他大掌的指缝中看见了这血腥而违背人伦的一幕,刚被安慰好的情绪,经不住这样三番五次的强烈冲击,彻底崩溃了起来,在他的怀中疯狂的挣扎,要回家,要找她阿爸,阿娘。
周谒蹙眉,不知道轻重也不敢摁住孩子,可这么一叫,又引来不少似野兽般的残破呼声,那声音几乎是从地狱里爬出的一样,只好轻安抚了下,朝着女孩之前大概指的方向加快脚力奔了过去。
“高骞,你这样有意义么?”
州牧正颓败地坐在庭中的石椅上,面色惨淡,闻言,他抬眼瞥了下褚迟尉,摇了下脑袋:
“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边陲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城的州牧,要不是以往有些人聚集,这里甚至都很难叫做城池,他自从被派到这里做州牧,和一个回鹘女子生了一个女儿,只想这么安稳的过好日子。
让事情就在这里止住吧。
当周谒得知高骞的目的后,他面色一紧,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坐着,褚迟尉见状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阻拦,却在空中停了下来。
周谒紧眯星眸,射出数道迫人寒光,低声逼问道:“那你怎么还想让你孩子跑出去呢?!你不怕她带着毒染给别人么?!你要是不怕,我现在就进去杀了她!”
说罢,他霍然松手,登时就要提刀冲着女孩安寝的房间而去,褚迟尉惊得放下了手臂:
他有种预感,这个男人,虽然他们见过没有甚久,平时都是温和到极点的,可若没人拦住,他活阎王的样子真能将这个孩子一刀杀了!
即使是他一路保护过来的孩子。
“不!——”褚迟尉身旁一道影子飞也似的奔了出来,一把将周谒拦住,小声颤抖道:
“她现在还好着呢,我知道、求求你们,把孩子带出去吧,她一定没病,若你们把他带出去,我,我——”
“你什么你。”周谒蹙眉,似乎根本就不在乎他这个几乎是含血的请求,反而是更冷漠地问了一句:“你去死?”
场面登时陷入寂静,周谒浑然未觉转了个身坐到石凳上,褚迟尉回头将高骞半拉半拽到了桌子的另一端,沉声道:
“你之前和我说他们的症状是什么样的?最早发现的时候,那些人在哪里。”
高骞深呼吸一口,也发觉适才的失态,但也不能怪他,其他人遇见这样的状况,估计是要更糟糕。
“起先他们高烧不退,就像风寒,但是却不见好,随后就开始抽搐、痉笑,咬人,但是不到三天,他们就会死。”
高骞说着说着,语气变得喑哑低沉,脑海中已经浮现了那些人挣扎翻滚、最后化为一摊黑水的画面。
“以往我们会用宕江的水,可今年干旱,宕江断流,只有一条河道还有水,我们管它叫小太江,小太江尽头有一个石洞,第一批死去的人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后来那里就没人去了。”
周谒耳尖一动,想起那个孩子一巴掌把自己手里的水碗打掉。
即使是渴到不行,她都知道这城里的水是不能随意喝的。
“那发病之前,凤州是否有异样?”
高骞说得十分笃定:“没有任何异样。”
在一旁,周谒脸色却渐渐有些变化,他猛一眨眼,想起了东平公主的那句:他们可不是一般的暴民。
他当时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那连绵的声音,似乎从他的脑海中,长安外,如远赴而来的暗浪一般,时至今日,砰然撞击在他的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