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死城”二字，州牧垂下眼眸，笑冷得出奇：“我就是要让它成一座死城。”

褚迟尉愣了：“你——”

州牧眨了下眼，似乎是第一次见褚迟尉般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微微嘶哑道：“你一路过来没有看见么？”

褚迟尉一头雾水：“什么？！”

州牧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褚迟尉，沉声道：“三月前，城中的人不知道喝了哪里的水，就开始发病！不到半个月，还没开始查呢，人就死了一半！留下来的也是半死不活的！”

褚迟尉大骇，拿剑的手腕也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怎么不上报朝廷！”

州牧爆发了一声冷笑，脸颊继而哗啦一下变得通红，连眼睛都是血丝，似乎已经积压许久：

“怎么报！你让我怎么报！他们来一片死一片！兴许还是传染的！我之前曾上报过金都边防，他们派兵过来，结果又全死了！现在尸首还埋在府衙后！”

“我只能让他们全部死了，这场瘟疫才能止住！”

褚迟尉先是错愕了一秒，随即青筋暴起，一把抓住州牧的领子吼道：“你说什么？！你看见城里的人都死成什么样子了吗？！一大半都是饿死的！路上有人活吃人你不知道吗？！”

“你凭什么、敢自顾自地决定他们的生死！”

州牧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因长久的高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倒在府中，还好褚迟尉反应得快，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扶在椅子上。

半晌之后州牧眼前的黑晕才慢慢消失，他眨了眨眼，靠着身旁的桌几斜斜地站了起来。

他喘了口粗气，胸口不住起伏：“我宁可你别进来，我要是不报这里一切平安，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折在这里。”

褚迟尉被这么一噎，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此时，另一个侍从三两步跑来，跪地道：“州牧，有一人携，携——”

州牧今日头痛的厉害，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砰的一掌打在石台上，眼睛又一黑，有气无力道：“快说，不要磨磨蹭蹭的！”

那人吞下口口水：“携小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州牧登时抬头瞪大双眼：“什么！”

紧接着一声极为委屈可怜的阿爸从门后响起，不仅州牧，连褚迟尉也愣了一秒。门外，一个男人抱着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进来了，女孩趴在他怀里半哭不哭的，一见到高骞，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出手：“阿爸，阿爸！阿娘在吗！”

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周谒。

女孩一哭，州牧也顾不得其他的了，忍下不适，赶忙上前将女孩从周谒怀中接了下来，将她放在膝上为她擦着眼泪，一边擦一边翻了翻她的领子，见一切无恙，一把抱住了女孩，女孩却似乎吓傻了似的，哭个没完，只趴在州牧怀中不停抽噎问道：“阿娘、阿娘在吗？”

“你阿娘没和你在一起？”州牧见女孩没事，耳朵才清明了些，下一秒脑袋却轰的一声，两只手捏住她颤抖不止的肩膀，女孩仍是大哭，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州牧抱着女孩，仰头问周谒：“这位壮士，多谢救了小女一命，你看见一个女人跟在她身边了吗？是个回鹘女子！眼睛是灰色的！”

褚迟尉站在一旁，这一路没想到这个女孩竟然是他的孩子，这才意识到如果不是这小姑娘要指路回家，周谒兴许还找不到这里，可孩子的娘……

褚迟尉不细想也有个大概。

“没有，我们是在城外看见她的，她非要回来，身边连个像人的影子都没有，更别说她娘了。”

周谒直言不讳，这也正是褚迟尉想说的。

女孩似乎没有听懂，还是自顾自地想连比划带说的告诉她父亲娘亲不在身边，而这个时候州牧却已经愣住了。

他们三个人都明白，如果她母亲不在身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你不应该回来啊！我的孩子——”州牧苍白起皮的唇抖了抖，眼中复杂地流出几滴干涸的眼泪。

你不应该回来。

周谒不知怎么的，刚才还有些走神的思绪猝然被这句话如雷贯穿一般，呼吸一窒。

你不应该回来，沈仑，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想起，在梦中，那个华贵瘦弱的女人死死抱住还没有长大的沈仑，嘴中鲜血染红了二人的脸颊，她崩溃地大哭，几乎是向老天哀求、控诉。

你为什么要回来。

“阿娘找不到，我阿娘……”

女孩哭啼不止，将周谒差点紊乱的心声一把拽过，而这孩子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阿娘真的没有回到府邸，适才见到家人的惊吓过后的哭泣，已经变成了从心底泛出的极度的恐惧。

如果阿娘没回来……如果没回来.......

女孩越想越怕，竟吓得眼泪淅沥止住了，有些愣怔的看着她的父亲，州牧被这眼神刺到，几乎是下意识的用手掌挡住了她的双眸，将她放在怀中像抚慰婴孩一般慢慢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