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周谒起了大早,一身玄色圆领暗纹锦袍穿雪而过,似一点墨痕在敞开的细白熟宣上拖曳。
刚到中堂,见多莲揣着一把纸伞递去,一个身着暗青的男子携伞而出,他的头发不如在姑苏时绑的随意,被玉冠银箍束的极为高挑利落,整个人如雪中细竹一般英气勃发。
“沈仑,起得好早。”
沈仑这样的装束周谒已好久不见,今日猛一看,心里不仅有些发热:“这是要去哪里?”
沈仑哗啦一声将伞撑起:“进宫述职。”
“这么急吗?我们可是半夜才返京的。”
沈仑本就肤白,连夜赶路过后又加上徐无量这么一拦,一夜都没睡好,眼角下泛起的青痕愈发明显。
“姑苏之事未了,本应该漏夜入宫的。”
周谒恍然,他应该指的是单时蓬坠离火楼一事,记得那句“怀安王”甫一出口,沈仑当时烈火烧身似的就扑了上去。
周谒看着他握着伞被雪映的青白骨节,关切道:“我和你同去吧,毕竟我当时也在场。”
沈仑抬起伞,看了看天色:“不必,你且安心养伤。多莲早点也准备好了,得空去吃,顺便把我那份也用了吧。”
聊天的功夫月色已经在二人头顶挪了又挪,周谒也不便坚持,只是说了声,等你回来,沈仑点了点头便握伞疾步而走了。
沈仑一路入宫,径直去了云德殿,大老远便见韦谙冲他迎面而来,沈仑心中暗叹了口气,虽不情愿还是顶着灼灼目光迎头上去。
“沈大人!”
韦谙走两步歇几步,融雪方消,正是青石路最打滑的时候,几个小内监也是提着十分的小心跟在韦谙身后。
“内监,许久未见了……”沈仑还未假模假式寒暄完,便被韦谙一把抓住手腕:
“沈大人,您一进长安陛下就知道了,您再不来,我便要到府上找您了,正巧宫门侍卫派人来说您进宫了,怕您扑了个空,赶紧随奴才走吧。”
沈仑蹙眉,今日是大朝会,按理说此时皇帝刚上朝,他神经一动,心口被一丝不妙的疑云缠绕。
“出什么事了。”
“苏州刺史孔长林弹劾怀安王曾意图造反!”
沈仑始料未及,这消息怎么传得如此之快,“什么时候。”
“就在此刻大殿之上,赵玉汀、冯凭两位大人直接把陛下架住了,现在还在朝上干瞪眼呢。”
沈仑干脆利落道,“立刻带我进殿。”
沈仑只是个户部的小吏,按理没有资格上殿,可事急从权,李守成已然愣在当场,一言不发,脸色铁青,恨不得与那几个大臣面对面耗死在殿中。
韦谙带沈仑一路从含元殿侧廊径直而入,从偏门一望,台下众大臣跪地不起,谁也不敢抬头望去。
那封加急而来的奏疏早被哗啦扔在了地上,摆在大臣触地的额前。沈仑躲在暗处,一一览过殿上殿下众人面色。
韦谙刚一赶到便回到李守成身侧站好,此时又有人顶风而上,拿着姑苏的事要处置怀安王。
“先皇一共只留下我们两兄弟,怀安王镇守边关数余年,从未出过乱子,无凭无据的,岂可捕了他!”
“怀安王并未谋反,臣当时就在姑苏灼莲阁。”
此时,一个声音如冰块碰杯,在空旷的大殿泠然响起,李守成从余怒中惊醒,转头看向那个从阴影中挑帘而进的男人。
话音一落,场面骤然热闹了起来,刚沉寂下的朝堂开始火星四射,一触即发,韦谙即使心里有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沈仑竟这么横冲直撞地站了出来。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朝堂!”
一深绯官袍佩冠男人上前半步竖眉而视,此人虽满面虬髯,真的打量起来似乎也未有多大年纪。
沈仑撩开帷帘,踱步上前,在云阶与众臣之间站定。
“臣是先皇殡天之前最后所召之人。”
——换句话来说,就是托孤大臣。
“胡说八道!先皇殡天已多少年,你又年纪几何,竟敢如此放肆于朝堂之上!来人!——”
虬髯男子怒急,抬手就招呼守卫上殿。此时,一位在前排角落老者突然咳嗽一声,细细打量起离他并不甚太远的青年。
“你是——沈仑。”
话音缓慢,语调却十分笃定,还夹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
“吴,吴老……”
虬髯男子闻言,与其他大臣一时愣住,老者乃是当今的二品太保——吴韧。他平时在朝堂中从不发话,能告病假就告病假,但有一点,他是先帝早年的宠臣之一,眼下虽无实权却位置极高,此时他却石破天惊地将这青年的名字点了出来。
沈仑站起,回礼抱拳:“正是微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