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一笔,沈仑胸口闷热无比,剧痛直冲颅顶,他紧咬牙关提起一口气,目眦尽裂地狠厉一戳——
啪嗒。
笔刚落地,沈仑心口巨震,冲天喷出一口黑红浓稠的鲜血。身边太监眼疾手快地将圣旨抄起,小步快跑举到皇帝眼前。
沈仑青黑的双眼死死盯着皇帝。那人将圣旨扫过两遍,忽然轻笑:“爱卿辛苦了。”
随即太监附耳而上,皇帝双唇微颤,在他耳边私语了片刻,太监后撤两步,跪伏在地:“谨遵皇帝遗旨。”
随后,太监捧着圣旨,掠过倒在阶下、垂头不语的沈仑,往宫外飞也而去。与此同时,不计其数的侍卫从暗处窜出,连同扣住皇后的两名暗卫,护送着他消失在殿外。
沈仑双手一摊,双目发直看向殿顶的雕梁彩饰。
皇后骤然挣脱桎梏,却已力竭。她心力交瘁起身,缓步走到榻前,用双指撩开重重帘布,垂眼一瞥——
“他死了。”
她含着泪爆发了一股轻笑。
沈仑撑起半个身子,轻轻地吹了一声哨,几次才合着口中血沫吹出了一丝极为细弱的音调。
空——
霎时间几个暗影携风带雨破窗而来,破开一室的沉闷,径直向沈仑而来,半跪成一排倒在面前。
沈仑吞下喉中血气,望向那道没有合死的大门,沉声道:“去,跟着那个太监——去——”
“不准去!”
骤然间,一个含泪带血的尖锐之声打断了沈仑,沈仑一抬头,只见皇后摇摇欲坠站在榻前,眼底似要渗出血来——
“不准去!让他送!”
沈仑沉默了下来,见到皇后坚决地望向自己,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算了,不要跟了,退下吧。”
话音刚落,几个暗卫便垂头答是,从窗口处鱼贯越出,消失在雨中。
暗卫刚一离去,沈仑已经全身脱力,仰面倒下。皇后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提起金线交织的衣摆赶到沈仑身边,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娘,娘娘……”沈仑此时眼神已微微溃散,面带着一丝苦笑,似乎筋疲力尽,“对不起,我错了,我让您为难了……您让我遍寻的延命之法,我也……一无所获。”
自诞下皇子后,皇后身体便不可遏制地虚弱下去,沈仑焦急万分,却无计可施。直到一天,皇后派他为自己出宫寻药,沈仑便从大漠戈壁行至皓月冷山,一路风沙雪霜,可换来的只有她日渐消瘦的面容,和太医院的一句“药石无灵”。
几滴泪打在沈仑眼窝中,凝成寒潭,又被血水吞没。
“那时我让你出宫寻药……你难道不懂吗?”皇后声音发颤,下巴轻抵在沈仑的发梢上。
沈仑唇边微动,脸颊上的血色却仍不断消退,胸口起伏愈发明显:“十一年前,陛下身子不好,族中将我当做献祭送给到宫中……”
“我当时以为我会死,可娘娘救了我,我——”沈仑喉头轻轻哽咽,唇边的血沫越来越多。
“当年救你,不是要你为我送命!”皇后抱着他,用手指、袖袍将他唇边溢出的血抹去,抹的越来越快。
“我当年让你出宫……可你偏要回来!”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就在数月前,一个毫无预兆的深夜,早已离宫的沈仑突然出现,跪在了她面前,面色从未如此苍白、惊恐。
他满手是血,求她救一个人。
“我……”沈仑躺在皇后怀中,胸口剧烈地喘息着,他的肺似乎被串在一柄钢刀上,一呼吸,血肉四溅。
他眼角忽然泛出泪水,带走了他眸子中所剩无几的光芒,“对不起……我……对不起……”
浓重的带着水汽的鼻音一遍一遍响起,周谒默然地站在沈仑身边,他看见沈仑突然爆发出零碎的哭泣,仿佛是追悔莫及。
他不知道沈仑说的是何意,但心脏却莫名紧缩起来。
“沈仑!不许闭眼,看着我!看着本宫!”
沈仑此时吐血方止,因为女人的暴喝,他的双目缓缓睁开,直视着前方,却始终无法聚焦。
周谒站在原地,他的心在这样异样的灼热中,不停地剧烈跳动:
“噗——”
沈仑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周青红一片,皇后脸侧也被溅上了不少猩红。
她讶异地看着他压制不住的痉挛、颤抖,惊慌中带着一丝疑虑,这绝不是毒酒所能发作的症状。
“他……他冲破了、我的丹元!……”
沈仑喃喃自语,眼神黯然了下来,极力将自己已经快扩大的瞳孔聚焦到某一点,却失败了。
“他又……他……”
沈仑此时已经有些胡言乱语,可皇后却明白了沈仑所言何意。
她仰头看向殿外,仿佛下定了决心,再一次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孩子。
细瘦的手轻抚过沈仑的发梢,如同母亲一般抚摸着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仍满脸是血的男孩。
周谒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那时候的沈仑,竟只是一个,还未长成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娘娘,对不起……”沈仑的声音越变越小,他轻轻瞟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大殿: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娘娘……我都不知道,酒、酒原来有这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