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他是故意寻死的。”
“黄伟吗?不可能——”一落枝一愣,下意识否定。
“那你说他引诱自己被害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敢继续说下去,如果他假死,那最大可能就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换句话来说,他已经对一个人起疑到,自己不得不临阵脱逃,而那个被怀疑之人,一下从暗转到明了。
一落枝身后冷汗刷然而落,若是自己一切都暴露在他人眼光下,自己将会处于何地:“难道就因为怀疑我是假的,就设计杨长使这个蠢货杀了他?自己偷偷逃跑?再说了,杨长使——”
他脚步不自觉地挪动,思绪越转越快,却乱如麻絮。突然,一个念头如惊雷劈落,震得他肝胆俱颤。他倏然抬头,正对上沈仑冰凉刺骨的目光,脑门的汗奔涌而下。
“他死了……那个草包,死状和皇上当时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
沈仑脸色青白的对上一落枝微微猩红的瞳孔,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金蝉脱壳。
杨长使被关进灼莲阁秘牢,那人无法亲自动手,便用了这一招。正如数月前皇帝之死,抽魂夺魄,无声无息。
“你的意思是,他他他就是当时对皇帝下手的人?!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可他已经失踪了!”
一落枝重叹一口气,气急败坏地在房中转圈,仿佛眼前有飞蚊一般的不停闪动。
“他不会离开,他以为我手里还有圣旨。”沈仑感觉喉头几乎有股隐约的腥味,“他是被你怀疑了,又摸不清你的底细,于是他要改头换面地走。”
一落枝闻言,脑中有几道隐雷穿过浓雾劈下,口唇干涸:
“可你当时与杨长使一起被关起来,就是让他动手?他为何不直接对你下手?!”
话音未落,一落枝仿佛被自己泼了一盆凉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对,圣旨还在你这里。”
沈仑脑中有一个人影缓缓浮现,适才才合上的眼皮霍然睁开,“你和那个叫单时蓬的什么关系?”
一落枝有些眼花缭乱,被这么骤然一问,愣道:“什么,什么关系?就是怀安王府谁家的老爷子吧,之前就是为了看病先到姑苏附近休养,和范宏一直书信联系,我后来就临字给他回了几封。”
沈仑眼眸微动:“那你之前一直没见过他?”
“对啊。”
沈仑默然不语,如一团冰凉湿透的湿布堵在胸口,俄顷他仿佛笃定了什么一般,越过一落枝从墙上直接提起一把长剑:“走。”
“去哪?”
沈仑已然一手推开门,只停留了一瞬:
“带上你的暗卫,去找单时蓬。”
·
暗室中。
周谒静立在一张矮榻旁,榻上躺着个早已气绝的男子。那人怒目圆睁,面色青紫。
周谒身后,一位少女端着一盏彩绘琉璃盏缓步而来,从头到脚地仔细将床上的男人照了一遍:“真的和皇帝遇险前一模一样么?这种手段连我都没听过,简直就是邪术。”
伽蓝说着,深深地望向了周谒:“不过,看来沈仑猜得没错,谋害皇帝之人就在这些人中,他要瓮中捉鳖,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一名侍女的脚步急切奔来,脸上都敷着一层薄汗,失声道:“阁主,听穹塔烧起来了!”
“什么!”伽蓝脸上骇然失色,听穹塔是灼莲阁最高的一座阁楼,高三十九丈,若真的烧了起来,整座姑苏城都能映在火光中!
周谒听闻也不禁一怔,下意识地望向了死不瞑目的杨长使,紧接着他袍袖翻飞,随伽蓝疾掠而出。
果然,周谒刚一出去便见到不远处有一条火龙窜天而起,几乎烧触穹顶,周围几里竟如烈日白昼般刺眼焦热!
一座高塔在火光中忽明忽现,只能辨别一点模样,听穹塔乃是为青石榆木混搭的高塔,如此一烧,难保不变形破裂,何时陨毁烧塌也是只骤然一瞬而已。
二人迅速赶到了塔下,塔下灼莲阁的人拼尽全力地救火,还有的用推车推了十数铜缸水翁来取水泼洒,但都无甚用处。
——火烧得太大,撒上的水根本到不了焰芯,光是外焰就能把这些水蒸腾殆尽。
听穹塔周围,三排弓箭手正已经高举弓弩,全部拉成了一触即发的满弓状态,死死地围住了听穹阁,箭镞寒芒齐指塔顶——
弓弩之后,竟是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正抱臂死盯着前方。他面色凝滞严肃,被火光灼的满面绯红,一言不发地对着正对听穹塔门洞。
周谒眼神微眯:“果然是你——”
一落枝。
当杨长使和沈仑被带走后,他喊出自己名字之时,周谒便对这个人起了疑心。
见到周谒朝自己而来,一落枝纹丝不动,只冷冷扫来一眼,目光又钉回塔门。尽管他仍面无表情,但浑身绷紧的肌肉证明他处于一种所未有的紧张的状态,看见周谒狐疑的目光,他毫不隐瞒道:
“沈仑就在塔中,你要冲进去,我不拦着。”
话音未落,周谒遽然色变,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这座笼罩在冲天火光中几乎摇摇欲坠的高楼,瞳孔周围如针芒一般刺了出来,怒道:
“你说什么!”
一落枝一言不发,似乎精神也悬于一线。
周谒三两步上前就要冲进门洞,一落枝只是凉凉地看了几眼,并不多做反应。
眼前火龙滔天,狂风般的火团和暗小的门洞几乎将塔整个都封住,周谒弯住手肘挡在面前,试着往里冲了几步,仍是进无可进,还没感受到火烧,强大的气流就将他狠狠推出。
伽蓝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忙命众人往门洞这边泼水,周谒暂时退到塔外,而一落枝仍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监视高塔。
“单时蓬便是黄伟,”众人奔走救火间,一落枝冷冽的声音穿透火场喧嚣,“他是为了躲避我,故意挑怒杨长使假意被杀,我与沈仑冲进他的房中发现了许多信件,我还没来得及看,沈仑见到信封后脸色大变,直接把手边茶盏碰掉了,然后——我们就被他发现了。”
一落枝淡淡地说着,如同说一件和他几乎无关的消息,每一个字都在这灼热的空气中凝结成冰沫。
“谁也没想到那个老东西转身就跑到这个地方,还把塔给烧了。”
周谒深吸一口凉气,似乎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望向那个正在被凉水疯狂浇下,漆黑窄小的塔口处,浑身的肌肉线条都紧绷了起来。
“沈仑是怎么进去的!”
“我自然是想就地杀了单时蓬,但沈仑好像是要抓活的,就直接冲进去了。”
似乎是转了性,又可能是猜到沈仑就要葬身于此,一落枝几乎是知不无言。
说罢,他微眯双眼,扫了一眼身后的弓箭手:
“我就暂时给他这个面子,可若是出现了什么,到时候,我的箭可不认人——”
话音未落,一道模糊的影子一瞬出现在了听穹塔的最高层,一落枝的双目骤然眯起,直直射向那个疑似出现又消失的地方,仿佛正在辨认身份。
就在此时,那道被冲刷数遍的门洞终于降下了温度,就在伽蓝惊呼之际,一个迅猛的身影飞快冲入其中,只留下门口石砖冒着灼热气息的呕哑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