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四面八方冲天而上,每到一层塔便严密的将各个出口封死,烧得永无止熄,将整座塔化作一口沸腾的熔炉。
单时蓬目眦猩红,颤颤巍巍地顺着热风爬上了塔顶,全身都扑满了塔中的灰烬,一些已然将他衣裳灼起了星点的火花,将他的外衫烧得同纸片一般破碎,飘荡在他身上。
当他终于撞开塔顶的门,剧烈的咳嗽立即撕扯着肺腑,仿佛要把肺中的尘埃尽数吐出——
“呃啊——”
他吐得浑身发抖,苍老的面孔被这几十层楼的烈火灼烧得变形扭曲,单时蓬半跪在塔顶栏杆处,目光仍沁着血盯着下方翻涌的火雾。
他记得在沈仑快将自己逼到死角之时,他憋足了一口气躲进雾中,找准时机,冲着那个削瘦的身影尽全力地拍了一掌,迸发起一片木头寸寸开绽之声,沈仑倒退几步直接从十几丈高的塔层中摔落下去——
单时蓬站在高台回首屏息看了一阵,额头冷汗热汗交替而落,终于在笃定不会再有人出现之时笑了出来,下颌都在疯狂的抖动发出咯咯的响声。
老人癫狂地笑中,喉咙中的血沫涌出,蹭花了他早就被烧得卷曲的胡须。他踉跄地走向塔顶的最外处,向下望去,发现下面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整座姑苏城的目光几乎都随着烈火蒸腾望向塔中。
塔下,吴江府的官兵也尽数赶到,知县擦着头上的热汗,目光在一落枝与塔顶来来回回,急的都不知道看哪里好。
他与赵万提刚进来之时就见周谒窜入火中,紧接着就被这个陌生的面孔一拦,一只大内纹龙令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知县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大内的人,也不管此人何时出现的,只连忙问道:
“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怎么有人冲进去了!里面是否还有人!”
一落枝额头此时也不断渗出细密的汗水,他身后的所有弓箭手都在等着他的命令,只要他一声令下,或者手指微微一抬,便是万箭齐发。
“里面是,谋害天子意图造反的反贼——”
一落枝从牙缝中碾出的几个字五雷轰顶般将知县打得连连后退。赵万提登时瞳孔猛缩,射向塔上那一道模糊的影子。
单时蓬站在顶端,深呼一口气,胸中翻涌的癫狂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音尚未止,一道身影从他身后的浓烟中缓缓浮现。灰白色的烟烬如云雾般缭绕,却在塔顶狂风的撕扯下瞬间散尽:
“你在笑什么?”
那声音虚弱,却格外清晰。
单时蓬几乎瞬时回头,面色悚然的望向身后那道半弯着腰,单手斜撑在门上对自己乜斜着笑意的青年人,只不过他的笑意含着天上的寒星般冷冽。
单时蓬呼吸骤滞,踉跄后退两步,还未开口,对方却像是早已看透他的惊骇,轻轻咳嗽两声,扇了扇眼前的烟尘,慢条斯理地叹道:
“我可是被吊在空中许久呢,差点就上不来了。”
那结实的一掌确实将沈仑拍下了楼,沈仑在一片火光中极速下坠,他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拔剑,狠狠刺向石壁——
“铮——!”
剑刃在石面上擦出刺目火花,瞬间弯出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弧度。可石壁毫无缝隙可入,不过瞬息,不堪重负的长剑便在剧烈震颤中铿然断裂!
半截残刃被震的贴着沈仑的侧脸划去,如割水一般斩断了他耳边的发丝,沈仑下意识的要抓出一块凸起的石板,却因为离它太远,只是指尖抓住了片刻便再次落了下去!
砰。
砰。
砰。
接连砸穿三层燃烧的楼板后,他终于在意识模糊前抓住一根烧得发红的木榫。
烈火烧灼的榫头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木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裂。
随着木料的变形与体力的快速下降,沈仑的手臂线条都在抖动不已。
忽然——
“嗤!”一块崩裂的碎石狠狠砸中他的手背。
剧毒般的疼痛顺着手臂窜上心口,他几乎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
呼……
我已经很用力了。
沈仑一动不动掉在半空中,透着浓雾盯着那个几乎是仅凭意志还在抓握的手掌,它已经快淹没进浓雾中看不见了。
只有从指尖传来的钻心痛楚,才能让他意识到,这具躯体还未坠入深渊。
沈仑轻轻眨了眨被浓烟灼红的眼睛,又眨了眨。
娘娘。我已经拼了命的想要活下去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
对不起。
胸中一股浪潮涌动,眼角蜿蜒出刺骨的、冰凉的泪水,瞬间被热浪蒸成盐霜。
咔。
一声木榫断裂的脆响,他如一根弓弦猝然绷断,直直地掉入凶猛的火舌中——
“啪!”
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徒手破开浓烟!
遒劲的手臂如同铁铸,一把抓住了正在掉落的人。周谒黑色的瞳仁猛烈抖动,终于在他稳稳捞住沈仑之时才恢复了焦距,紧接着周谒深吸一口气,周谒背肌虬结隆起,硬生生将沈仑整个人提了上来——
“沈仑!醒醒!”
沈仑眼睛没有完全合上,只是失去了意识一般半睁着双眼,瞳孔黯然无光。
周谒将他放入怀中轻而快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触手却只摸到一层冰凉的薄汗。
此时,脚下明火已经冲天而上,浓雾更甚,周围已经响起了噼啪的迸裂声音,周谒猛地将人横抱而起,足尖狠踏地面——
“轰!”
青石砖在他脚下迸裂,碎石如雨坠入火海。他借力一跃,身形如箭,周谒单掌笼在沈仑额上,逆着漫天火星直冲塔顶。
热浪翻涌间,沈仑的意识被剧烈的颠簸撕开一道裂隙。他面色灰白,血液一点点回到脑中,睁开双目就见到数块飞石中看见一条熟悉的下颌线。
他微眯双眼,仰视着那个正在左闪右避的男人的下颌,神经如电闪一般刺痛,他看见了一片月光之下男人的身影,顿时,他的呼吸一窒——
周谒感到怀中的人突然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分神往怀中一看,只见沈仑刚清醒的双眼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疑、恍惚,甚至……恐惧。
似曾相识的恐惧。
周谒心头一颤,只当他是惊魂未定,在又一波爆炸气浪袭来时,将人往怀中护得更紧,低笑一声:“别怕。”
说罢,他单手箍住沈仑的腰身,腾出另一只手直接挂住最高层的一块凸起的青石,随后猛然发力,将二人凌空翻到了最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