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Summary:埃斯特拉文对与格拉提安交手的回忆。学生团伙在校内发现“宙斯之树”。西泽尔依然把格拉提安当做亲人,然而格拉提安对他的爱早已变质。或者说,格拉提安对西泽尔的爱本就是这样的,只是西泽尔在逃避……
格拉提安重新接上了指挥线路。那些听到他声音的学生们仿佛听见了救主耶稣发布箴言的信徒;学生们这边已现颓势,格拉提安调动了他的兵力、也就是这些学生们,让他们赶往新的地点。
事后证明,格拉提安在这场战役中的战法布置何止完美,堪称天才。
后来我听埃斯特拉文回忆起这次“孩子们的胡闹”,他说,“战役刚开始时,我指挥。信心十足。我们这边有坦克,对方呢?他们知道摩托车的油门怎样踩才不会熄火吗?我把坦克放在了最前面。然后……格拉提安做了一件让当时的同盟军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嘲笑的事:让步兵,也就是那些配冲锋枪的学生,堵在坦克部队的正前方。我们都觉得他疯了。
可,当那些学生从被迫停机的坦克缝隙间直插入后方大本营时,没人笑出来了。
传说,在公元时代,一位叫做西庇阿的古罗马将军和他的宿敌汉尼拔在扎马决战时便做出了‘以步兵阻挡大象部队’的愚蠢布阵。但最后,西庇阿将军大获全胜。这是他第一次和汉尼拔对决时取胜,此后,汉尼拔与他作战,再没胜过西庇阿哪怕一次。
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的恐惧上升到了极点。军营里,有人安慰我,说,‘只是坦克没了。我们后方的正规军难道打不过小孩?’但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想,我看见了一个天才,我看见了一只怪物。他就这样在我眼前诞生了。那天的天空布满了阴霾,苍白的光线从半空中漏下,每一根沙地上长出来的枯草都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恶魔的手指。”
那天,埃斯特拉文最终被某个嫉恨他的上级同盟官员紧急调走,所以战役的后半段并非他指挥。在这场战役即将收尾时,两翼的摩托车部队绞死了被围困在中央阵地的同盟士兵。摩托车抛进火海里,引发了更大的爆炸;格拉提安指挥的正面部队在发泄完全身携带的高危武器后,有序地撤出了战场。
黎明的太阳光破晓。共和同盟木卫一、冥王星上的两支驻守部队,共六万余人,在受命进攻海盈森的一役中全军覆没。他们死在了一个极为逼仄的地方,就在海盈森市政厅的广场前、不足三公顷的沙地公园中。血顺着疏松的沙土渗到了很深的地下,直到今天,那里的土仍然是鲜红的;上面的植物茎干壮硕、叶片异常粗大。
结束了战斗的学生们身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渍,被硝烟烤焦了的头发硬硬地戳在半空中,大风张牙舞爪地从他们破破烂烂的裤腿和袖子间溜过去。格拉提安大声对他们说着话。突然,他转脸问我,“对了,西泽尔,刚才你怎么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了?你真是心大,万一……”
“刚才?哦,我刚才是想跑到同盟的大本营那边去的。我早就和那边的埃斯特拉文商量好了,他叫我快点过去。我当然不会有事……”话一出口,我立刻捂嘴。
果然,他脸色阴了一大半。“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你居然和同盟那边的人私通!”
“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他猛地掐住我的胳膊,“你每次有什么事,先想到的永远是那个埃斯特拉文!”
“埃文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明白吗。”我用力甩了一下,甩不掉,冷着嗓子说,“放手。格拉提安。”
“埃文和你不一样。至少不会满脑子和自己的养父睡觉的龌龊想法。”
格拉提安像被凌空打了一记耳光,脸色死白。“西泽尔,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格拉提安,”我放缓了声调,“你刚刚长大。对于我们普通人类来说,你长得太快了,你只花费了五年不到的时间就从一个培养皿中的婴孩成长为一个青春期的少年。你很聪明,很漂亮,懂得很多,学得很快;但你还没学会如何掌控自己的欲望。尤其是,性方面。你并不是真的爱我,你对我的兴趣,只是出于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占有冲动而已。这并不是爱。”
“你的意思是,我,格拉提安,一个被你们制造设定为‘男性’的新人类。对同为男性,而且还是亲手养大我的人产生了□□?”
“所以我才会对你告白,说我喜欢你吗?”他的声音中透着不可思议。
“虽然很奇怪,但可能性不是没有。毕竟,我是你最亲近、也是最经常接触的人。你对我产生一些,呃,奇怪的妄想,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说着说着,声音却没有那么自信了。我想到法厄同,格拉提安不是以他的基因为母本诞生而来的吗?法厄同,他……他喜欢男人吗?怎么会?
“那么你告诉我,西泽尔,”他认真地看着我,说,“按你们的人类心理学的观点,你抚养我长大,你既是我的母亲,又是我的母亲。你同时扮演了这两者的角色。那么,我对你的冲动,到底是恋母情结更多一点、还是弑父的渴望更多些?你是个男人吧?男孩会想和自己的父亲上床吗?”
“这……”我有些狼狈。“我、我不知道。”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制造我?既然你根本无法平息我的欲望,你为什么要灌输给我那么多东西?为什么要引诱我?为什么要一次次地对我说‘我爱你’?”
“‘我爱你。格拉提安。’——从我懂事的第一天起,这句话你每天都要对我说。”
格拉提安此后组织了数次粉碎同盟军进攻的战役;他不肯投降,他希望同盟政府能按照他的改革方案做出让步。他的行为和自杀无异,那些星际间的媒体却带着热望、赞许和期待的口吻谈论他和他的学生兵们。
我想我没有义务阻止一个一心寻死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没有说一句话,有次我在走廊里走,他恰好经过我身边,迎面擦身而过。我看见了他的脸,张口想和他打个招呼,但他径直走了过去,眼睛只看前面;最后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于我的眼角视野之前,我偷偷瞥了他一下,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然而,事实证明,在冷战的过程中,他的心志比我更不坚定。
这天,我回到我的实验室,我的实验室的操作台上培养了几大盒的光合水细菌,我把细菌放在显微镜下详细观察、记录它们的出生和发育的形态;这样的工作从我早上进入实验室开始,一直到深夜,连续工作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直到某天晚上,我洗澡时,闭上眼睛在浴室的水龙头下淋浴,漆黑的眼前全是细菌们舞动着的、长长的鞭毛的影子。走出浴室,我看见格拉提安正呆呆地杵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见我出来,他立刻跳了起来。
“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西泽尔……”他苍冰色的眼睛在夜晚的灯光下呈深钴蓝色,看上去像一对即将浸出晶莹汁液的巫女的果实。
我对他这套早有了免疫力。“出去。”
“我再说一次,不然我叫警察了。”
他冷笑。“叫警察?你有本事,就自己动手好了。”他“哐”地一下把茶几上的水果刀扔到我面前的地砖上,“你忘了吗?海盈森的市内安保工作,现在是由我手下的人负责的。”
卑鄙。我深吸一口气。他的意思就是,要么我亲自动手赶他,要么他就不走。因为此时海盈森市内的警察没人会替我赶走格拉提安。警察们当然不会听我的。
我抱着浴巾,匆匆擦干头发,把浴巾甩在地上,没穿衣服,抄着水果刀刀柄,刀尖指着格拉提安的喉咙,“最后一遍。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有本事你就划。我知道你下不了手,西泽尔。”刃口的凉气大概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他微笑。
我猛地调转刃口,刀对着我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停在了颈窦动脉边。“出去。行吗?”
他的眼神像在凝视一个精神病人。过了一小会儿,一口冷气被他吸了进去,“你冷静。”
“我不逼你了。你把刀放下。好吗?”
他说着靠近我,想帮我把刀拿下来。
“出去。”
“好。”他迅速收回了手,因为我把刀尖逼得更紧了。他退后两步,迈出家里的大门。“西泽尔,我……”
“把门带上。”
他把门关上了。之后,“吱呀”一声轻响,门又被推开了一道小缝;我知道他正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观察我。
我放下刀,垂下眼帘呆呆地看了那柄泛着灰色金属光泽的水果刀一会儿,觉得有点累了。我想要自由,想要离开这所如今由格拉提安掌控的学校。
我小睡了一会儿。我是被雷电和暴雨声吵醒的,想到摆在院子里晒太阳、用来做实验的动物和一些盆栽还没收进来,我撑着伞,伞把夹在脖颈和肩膀间的窝里,水滴滴答答地溅在我身上,雨很大,我抱着垒在手里的、高高的两排花盆,用脚驱赶着满院乱窜的鸡、狗和小白鼠,我看见院子的墙角还趴着一只金色的、毛发湿漉漉的家伙。他抬头了。是格拉提安。我抱着盆栽,被一群热气腾腾的小动物们包围着。雨水正顺着他的眼睫打落在水流细密的湿地砖上,淋了雨的衣服黏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子骨,很瘦。
我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位不可一世的“格拉提安主席”,其实也就是个刚刚有了二十岁青年的外表的小屁孩而已。
再说,以格拉提安的真实年龄,按人类的标准来看,他现在应该在上幼儿园。
“格拉提安。这样淋下去你会发烧的。要不……要不还是来家里坐一会儿吧?”
“是只有血才能让你兴奋吗?西泽尔。”
“什么?”
“前几天,在战场上,你看着我们相互残杀,断肢、血,溅得到处都是。人们为各自的正义而疯狂。那时,你的心情才是最放松的。对吗?”
过了很久,我说:“刚才的水果刀只是我顺手拿的。我不打算真的自杀,或者自残。”
“抱歉,格拉提安,我不该那样吓唬你。”
一串急促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是一则紧急通知。格拉提安扫了一眼他面前的电子屏。说,“市政厅那边的‘宙斯之树’不知为什么忽然苏醒了。虽然很快被断电了。但是,他们好像发现了一些东西。”
“炸药?哪儿来的?有人要炸市政厅?”他蹙起了眉头。“我现在要赶去市政厅那边……你来吗?”
“嗯。”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