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那边的情况。
他淋着雨,推开院子前的栅栏门,走下台阶。身子渐渐沉下去不见了。我抬头,眼睛睁着,雨丝就这样细密地飘落进我的眼睛里,又疼又涩。然后我发现海盈森的天蓝得不正常,这是城市防空网开到最大的标志。
“格拉提安——!”我大喊,“防空网是完好的!你小心点,炸药可能是内部的人埋的!”
“宙斯之树”的情况我不太了解。所以不说了。
他很开心的样子。站住了脚步,身上的雨水仿佛在发光。“西泽尔,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我板着脸,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家里。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过去吗?怎么又不去了?”大雨中,背后飘来的声音传出了浓浓的失望。
晚上他淋得发烧了。
我在校报,现在是“海盈森革命日报”的头条上看见格拉提安和一群学生干部围绕着一栋被炸塌了的建筑讲话。大意是人们要有危机意识,但不必过分紧张,请相信格拉提安团队有能力保障大家的安全。我看见杨珞靠在他身边,踮着脚尖给格拉提安打伞。
“你不问我杨珞的事吗?”他直接推门进来了。我正在实验室内,给新出生的光合水细菌们投喂饵料。
“我不想知道。”
“她喜欢我。虽然我觉得她对我的喜欢和一个阿姨对任何一个好看的男高中生常常会生出的那种喜欢没有任何区别。我们带走同盟议长的那天,她本人就在央大,掌握着央大和市政厅那边联络的专线。她本来可以通知那些议员,让他们快跑,不要落入格拉提安手里。但她却对那些议员们说:‘不用紧张;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学生暴动,当然更没有什么革命。请各位先生女士等在市政厅中,等待同盟海盈森政府的救援,你们是安全的。’——我不明白,她一直这么虚伪吗?还是女人为了爱情就会变成这样?”
“你太过分了。她是为了你。你不可以这样说她。”
“你明明很生她的气,不要再为她辩解了。她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或许你愿意称她为‘温柔’、‘体贴’、‘知性’?物资运输和后勤一直是她在做。事情很杂,被央大的住宿条件惯坏了的学生们可不习惯三餐里没有肉、蔬菜、水果和奶油点心。她脾气好得超乎想象。时常对学生士兵们展现出母性的光辉。哦对了,今天下午她烤了坚果酥,还是你喜欢吃的加了覆盆子果酱的那种。我给你留了一块大的。”
“你爱她吗?”
“我不喜欢追求我的人。我喜欢自己追到手的;凡不需要我努力的,我都看不上。”
格拉提安振振有词。
“而且……要我跟一个老阿姨发展关系?”他讲话的语调有点恶毒了。我将之归因于我把他请进了屋子,加了柠檬香油的热毛巾捂得他有点太舒服了。他发出了类似于被窝里打滚的小猫的呼噜声。
“杨珞并没有那么老。女士的年龄是秘密。但她绝对不超过三十。”
“我不喜欢她。”
“你和她说清楚这点了吗?”
“说了。她于是对我说:‘我喜欢你。希望我的爱不要成为你的负担。仅此,我就很满足了。’她还说,她选择留在这里不只为了我,也为了她自己。她享受热热闹闹、大家一块儿打拼的氛围。”
我给他撸毛巾的手停了下来。他顶着个鸡窝头,愕然,“你怎么了?你不会又不高兴了吧?”
“我总算知道叶原纯那天为什么要抓着杨珞和她吵架了。她一直很讨厌杨珞,说她是‘扮作圣母的老修女,实际上心里能容忍的东西和一根针尖上能站的天使数目差不多。’”
“是说她心眼很小吗?”
“差不多吧。不过,有时候,我倒觉得,吃一个涂了覆盆子酱的坚果酥确实比思考自由同盟明天会不会灭亡更重要。”我笑道。坚果酥我只咬了一口,放了回去。
我又想到了别的事,突然觉得有点吃不下。
他抓住我的手,咬了一大口坚果酥,问,“这个很好吃呀。不合胃口吗?”
“格拉提安。”我说。
“你收手吧。还不晚。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现在有空吗?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现在吗?”
“你的实验室最好别又‘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他“啪”地一下把热毛巾甩在我脸上。
说完,他把我拽进了外面的大雨里。“啊,抱歉,忘了拿伞。”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算了。你披我的外套吧。”
“不,不,你披上……不用管我,我没事。反正我不管生了什么病,很快就好了。你看,我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我抽回被他按在他额头上的手。他的外套暖烘烘的,冒着热气,把我的眼角熏得有些水雾。
一个不透光的镜子般的深湖,很深,很小;湖面在夜晚的风雨中呈阴郁的黑色。湖的周围是零星的、被炸塌的市政厅旁的辅楼的碎片。湖被埋在地基下方,不注意看会以为那是水窖。我探头,露出的湖面只有我的两个巴掌张开那么大,但它却映出了我的全身,从上到下。我的倒影很小。
“这是‘宙斯之树’的一部分。有人想偷走它。”格拉提安说。
“今天的爆炸是为了偷走这个?”
“是的。至今我们也没弄清楚政府军的人从哪里潜进来的。天上?下水道?还是趁海盈森向地面要求补给时、混在送物资的人里一块儿上来?”
“我以为‘宙斯之树’会是,呃,类似于树的东西。一根主干,有很多很多分杈。”
“事实上它更像一潭水。所有的水都联系着、流动着,海洋中能取出每一滴水,每一滴水中都能窥见整座大洋的影子。每一点来自‘宙斯之树’的水都等同于‘宙斯之树’本身。只要给它们足够的能源,它们与‘宙斯之树’的母体——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共享着同样的信息、数据库和算法,能够得出同样优秀的运算结果。”
我盯着那潭深黑色的水。“不愧是地球共和同盟最强大的人工智能。”
“最强大?遗憾,对那些想把手伸进人民的大脑的政客们来说,这只是个未完成品。”
同盟人的常识之一,“宙斯之树”的制造时间约在人类走向星际时代的前一个百年中;按年龄来算,这台人工智能是我们这一代人眼中的老爷爷。它收集信息、调度资源,为政府做出重大决策提供支持;比如“伊利亚特星门”的建造和星门之外的星域开发,最早便是由“宙斯之树”建议的。格拉提安的大脑早年接入的学习网络便属于“宙斯之树”的一个分支,或者说其实他接入的是“宙斯之树”的本体;因为对于这台人工智能来说,它的每一个分支同时也是它的本体。
格拉提安说:“从地球航行至各星域的路线规划、今年某星域的地方政府的支出与收入应控制在怎样的数值,包括公民出行如何避开红绿灯,等等。人们早已习惯了‘宙斯之树’的管理。于是,同盟政府有了一个计划。他们希望把每一个公民的每一条数据都输入‘宙斯之树’的数据库,身高、体重、病史还有你的性取向、你爱好的东西和你厌恶的东西,你何时感到悲伤,何时感到狂喜。政府根据收集到的数据对你推送信息,有些为了政治宣传,有些则否,它们是为了讨好你、激怒你或者使你被消费。‘宙斯之树’在收集信息和向不同的公民推送不同的信息的过程中不断成长,直到它知晓一切、掌控一切。
然后,它根据预设的公理、价值判断和效益最大化原则,给每个人、每个情景选出符合某条公理或法则的最优解。例如,它判断某家餐厅人流过多,有发生人群聚集性传染病的危险,那么,它会自动封锁通往该餐厅的道路,新来的人只能去另一家吃。被封锁道路的人会认为这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或者是适应现实的最优解;他们很少会去想为什么这条道路会被封锁。他们会认为,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出于自愿、出于内心本真、出于实际。他们望着自己的镜像,未来的某个自己因为选择有限,而被扼杀于当下的摇篮中,但他们一点都不感到痛苦。”
“这个例子中,运算依据的公理是‘个人自由应让位于公众健康’。那么,如果‘宙斯之树’的公理被设计为‘月收入三千以下的公民应当迫使其死亡以节约社会资源促进科技进步’呢?哦,你觉得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依照这样的‘公理’去设计系统?别忘了,是谁最想升级这套超级算法系统。是那些很想让自己的□□和权力永世不灭的同盟顶层精英们。”
“埃斯特拉文就不是那样的人。”我小声。
“他不想,也许只是因为他做不到。你对他了解有多少?好吧,说实话,我对他也不了解,甚至不如你。可是,西泽尔,这个升级‘宙斯之树’的计划,是由同盟的国家安全局负责的;他们已经秘密进行了大量实验。他一个刚刚进入议会圈子的人,还不够级别知道这些事。”格拉提安说。
雨渐渐停了;夜风乍起,风很大,吹开了头顶厚重的乌色浓云,一道明澈的光线从云朵的裂缝间渗漏下来,月亮露出了小半个圆脸。
格拉提安一脚踩在潮湿的金属碎壳的表面,说,“西泽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无非想劝我放弃,你觉得我所做的一切既没有前途,也毫无意义。老实说,在你第一次拒绝我之后,我摇摆得就很厉害。那天打仗,我带着人在市政厅门口冲锋,当时就想,完了,我这回肯定要死了;甚至想,当时我要是死了,说不定你就会原谅我了。我带着这样的心态,冲向那一排排朝我的脸喷吐着热气的炮口,突然就不害怕了。直到我了解了很多,有些我一开始就知道,比如基因改造。有些,比如‘宙斯之树’的升级计划,我才刚知道。同盟的上等人为什么那么急得要制造出我这样的东西?为什么那么着急想观察一个‘完美基因’的婴孩是不是真的完美?我明白了。‘宙斯之树’为他们像饲养猪圈里的肉猪一样管理下等人,‘完美基因’的婴孩将是他们和他们的孩子未来的摹本。再没有任何人能挑战他们的权位和财富,因为他们和普通人的差距将是奥林匹斯诸神和凡人的差距。神王宙斯会怜悯、照顾凡人吗?会的。像一个好心的过路人喂给流浪狗一块馊掉的肉。”
“这种做法真的正确吗?我觉得,人生来就是自由的。任何人。至少他们应该有拒绝吃馊掉的肉而不被饿死的权利。”
“……没有谁是绝对自由的。格拉提安。”
“我知道,西泽尔,”他轻轻说,“那你告诉我,好么?我是为了什么被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不自由,那我是什么?你们观察的实验样本、操纵的工具,还是为你们共和同盟那‘光明美满的未来’铺路的万千小石子中的一个。你告诉我,西泽尔,我为什么要活着?”
我没答话。无话可说。他的愤怒不是我能理解的。他的野心也是。我不想听他说这些。我真的听不懂。我只知道那时他心中一定很悲伤,难过得我必须替他哭出来。
“西泽尔!”他吓坏了。一个劲儿给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说你和同盟政府的人一样,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
我的泪腺像是坏掉了,“哗哗”地往外冲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