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金麟台。
主厅富丽堂皇,坐于上首的人也十分“富丽堂皇”,一看便知其是大人物。
金光善拿起茶,轻轻地吹了一下,再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微微舒出一口气,似乎是被这茶的清香折服,他又喝了一口,再舒出一口气,循环往复,从头到尾也没有要与下面站着的人说上一句话的意思。
站在下面的人也不生气,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面上笑意微微,身姿笔挺如松。
金光善喝下半盏茶后,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道:“交给你去办的事,办得怎么样?”
那人道:“一切顺利。”
金光善满意地点点头,“甚好。”他话题一转,又道:“听说你走前,轩儿来找过你?是吗,阿瑶?”
最后两字轻轻落地,带着某种意味深长,金光瑶声音淡淡,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子轩只是托我去看望江姑娘罢了,别无其他。”
对于金光善而言,只有后面四个字最为重要。他道:“这样最好。既然他对江家姑娘如此上心,云梦江氏的请帖便由他去送吧。”
这事与他毫无干系,金光瑶只听着,不作发言,忽又听金光善道:“本次百凤山围猎,交由你去操办。”
金光瑶丝毫不意外,在前世,百凤山围猎本就是他来操办,今生不过重操旧业罢了,况且,除了他之外,估计金光善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适合这件事的人了。
因为百凤山围猎……其实也并不是特别干净的一件事,交给一个同样不是特别干净的人去办,再好不过。
他笑着应下,“是,父亲。”
金光善点点头,“下去吧。”
他们之间,一向如此。
金光瑶亦不想多待,应声退下。走出屋子的那一刻,室外阳光倾泻而下,在地上打出一个阴影来。
天上在天上,地下在地下,他在人间。
他也曾满怀希望,心向阳光,可来自现实的鞭打将他打入地狱,深陷泥泞,直至粉身碎骨。
那些时光将孟瑶变成了金光瑶,他回不去,只好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再也找不到方向。
如今从头再来,时过境迁,心境已有改变,他不再执著于回头,也不再执著于往前走,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顺他的心,如他所想,随波逐流。
沿着正确的路走,就不会犯错。
尽管,他舍不得。
所以,他不在乎为金光善做事,从以前,到现在,抑或未来,一直都是。
他只在乎把此生不曾出现的错误修正,比如金凌的父母;比如聂怀桑的哥哥; 再比如,阿松的出生。
金光瑶抬眸,他此刻站在金麟台高处,兰陵城景色尽收眼底,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烟火气息,动人心弦。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天空晴朗,一切都是往日的模样。
金麟台本该很高,也很冷,但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许是金麟台下的烟火气感染了他,让他下意识地想同一个人分享这份美好:“阿愫你看……”
身侧,空空如也。
还未完全展露的笑容便这样挂在了脸上,片刻后才随着叹息一齐释放。
他又远远看了一眼金麟台下,先是轻轻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摇摇头远去。是非既过,恩怨已了,前尘过往,不必再提,然时光匆匆,如流水洗涤他心性,有些事情,他仍旧不愿放手。无它,唯……
唯情愫二字而已。
有些人有些事,该放手的时候不放手,只会把自己困在原地,越来越痛苦而已,然而他已经痛苦了一辈子,也不在乎再多痛一世了。
只要他能与她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这就够了。
他并不打算去打扰她的生活,只是守着那样一份爱,至死不渝。
云梦,莲花坞。
秋天正是丰收的季节,家家户户洋溢着欢乐与喜悦,期盼着来年也能风调雨顺。
莲花坞周边的莲花都凋零得差不多了,江厌离算算日子,也是时候组织人去采莲藕摘荷叶了,魏婴一向对于这些事从不错过,自然一同去了,而江澄虽然以前经常同魏婴一起,可如今他身份不同,只让几个弟子去了。
一行人忙了一下午,手里提的筐里装的数都数不清,看来是收获颇丰。
众人满载而归,一路上欢声笑语。踏进莲花坞时,魏婴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小弟子。那小家伙身形虽小,手里东西却满满当当,丝毫不输于他。魏婴来了兴趣,一边走一边调侃:“你看你,细胳膊细腿儿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将来怎么扛刀使剑啊?你得好好锻炼锻炼了啊。尤其是你们的师父啊,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江宗主知不知道?”他正说着,便要走进回廊,正好瞧见江澄的身影在拐角出现,于是便笑着道:“江澄,你来得正……”下一秒,他的话却在看清拐角的身影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