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她的弟弟,依旧之前少年模样,笑容微淡却鲜明,不知不觉与以前的形象重叠,蓦然发现眼前的少年郎已经长大了。
短短几个月,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与人言一二三,万幸,万幸。
她不由摸摸他的头,笑容温婉:“阿澄长大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忽然被摸摸头,江澄明显有些愣神:“阿姐……”
江厌离莞尔:“等回了家,也快到秋天了,莲花湖的莲藕也应该要成熟了,姐姐再煮莲藕排骨汤给你们喝,好不好?”
江澄静默了一会儿,笑容忽然渐渐又占据了他的脸颊,他一把将江厌离抱入怀,声音带有淡淡颤抖:“好……阿姐,我一定能重建莲花坞,一定会好好保护它,然后,我们三个回家,再也不分开了。”
“好。”江厌离轻轻拍拍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地抱着他,笑着道:“我,你,阿羡,我们三个,再也不分开了。”
门外一抹红发带飘扬,听着的人笑着笑着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失去金丹又能如何?
过尽千帆,半生出走,再归时虽时移世易,旧人新貌,但幸初心未改,身边人亦在。
莲花坞是他的家,他一直都知道,这样就够了。
“臭江澄,来找师姐报喜就报喜嘛,干嘛要说那么肉麻的话……”他一面轻轻叹气,一面慢慢拭去眼角的泪,而后一笑,抬手叩响了房门。
他是,云梦江氏魏无羡。
某时,某地,某处。
“温氏余孽,罪该当诛!”
剧烈的讨伐声此起彼伏,一声又一声,震得人心惊胆战,只怕一夜都要睡不着了。
鲜红的炎阳烈焰袍在此刻像是被墨水浸染了一样的黯淡,再没有了昔日张牙舞爪的盛势。有人却巴不得它暗一点,再暗一点,哪怕只能是躲过这一时也是好的。可惜,天终究会亮,曙光重新笼罩人间,把炎阳烈焰袍映得如血一样红。
“姐姐……堂哥他们家已经……我费尽心力也只抢了阿苑出来,现在怎么办?姐,我们会死吗?”
他们会死吗?
以前也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而她通常不屑回答。妙手仁心温情,医得了人救得了命,在她手上,怎么会有“死”这个字呢?
可是现在呢?
她不敢保证了,因为仿佛她此刻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她已经数不清这些天他们逃了多少里路,就像曾经她数不清在她手上救过多少条人命一样。
那些人中曾也有着眼前这些名门正派的亲眷,那些病人都不应该死,她只是尽了作为一名医者的本分而已,医者无罪。
可现在,他们把矛头对准了她,不管她曾救过谁,也不管她曾助过谁,只因她姓温。
只因,她姓温。
她该死吗?
四岁幼儿的轻啼唤她回神,一旁的温宁连忙安抚,生怕招惹注意,在她的四周蜷缩着一群老弱妇孺,他们缩手缩脚地挤作一堆,恨不能变成一块石头。
良久,她才道:“我们不会死,也不该死。”
所有人闻言都看向她,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希望,她却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只是一直抚摸着怀里的一把木梳。
莲花坞覆灭,听闻云梦最近又有时疫……
她眸光微闪,最终还是把那把木梳收起来。
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可是这样一来,就只有……
她下定决心。